第34章 坚壁清野(2 / 2)

十五岁的朱和璋站在县衙台阶上,脸色发白。他第一次见这种场面——街道上全是人,全是哭声,全是慌乱的脚步和扬起来的尘土。他的手在皮甲

王士元走到他身后,手按在他的肩膀上。手掌很重,沉甸甸的,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他的肩头压进骨头里。

“怕吗?”王士元问。

朱和璋没有说话,嘴唇抿着,下巴绷得很紧,背挺得笔直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,随时会断。

王士元看着街上那些涌动的百姓,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被风吹了很久才落地:“为父当年也怕过。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担着。”

他顿了一下:“你对祖宗的仇不敢忘,那是孝。你怕华夏道统倾覆,那是忠。你看着身后这些百姓流离失所,心里不好受,那是仁。朱家的子孙,生来就没得选。这条路每一步都浸着血,也浸着祖宗的目光和万民的指望。怕可以,但不能跑。”

朱和璋浑身颤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看着父亲的侧脸——阴云底下,那张脸像铁铸的一样,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层暗沉沉的光,像是烧了很久的火,从来没有灭过。

他低下头,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细弱,但比刚才稳了:“孩儿明白。”

三月初九黄昏,雨刚停。

江山县城空了。街道上散落着破竹筐、烂草鞋、碎瓦片。风穿过巷子,呜呜地响,像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哭。

王士元和周虎站在北门城楼上,看着远处。地平线上烟尘滚滚,清军的大红旗和黑龙旗在暮色里渐渐清晰。两百名满洲八旗骑兵打头,剃着光头,脑后拖着一条细细的辫子,马匹的脚步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,闷沉沉的,像什么东西在碾地面。

“先生,清军前锋到了。”周虎按着腰间的短斧,声音压得很低,“该走了。”

王士元看着那片烟尘,站了一会儿。暮色从西边漫过来,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像一条巨大的黑带子,把整座城从中间劈开。

他转身,大步走下城楼,靴子踩在青石台阶上,声音急促而沉稳,一步一步,没有停。“走。”

南门打开,周虎带着三十名护卫护着王士元父子策马冲出城外。城门的门轴吱呀一声,像一声叹息,随即合上。身后的江山县城在暮色里渐渐模糊,青砖、瓦檐、城墙垛口,一样一样被夜色吞进去,最后只剩一个灰蒙蒙的轮廓。

朱和璋骑在马上,马跑得快,风把头发往后吹,眼睛被风吹得发酸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城墙已经看不清了,只有城头上那面还没来得及收的旗子还在风里晃,旗面卷成一束,无力地耷拉着。

他转回头,伏下身子,夹紧了马腹。两匹马破开夜幕,踏着残阳往广丰方向狂奔而去。马蹄踩在泥地里,溅起来的泥点打在裤腿上,一块一块的,潮乎乎的。

身后,康熙十三年三月初十的黎明正在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