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首战(2 / 2)

王士元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城墙边上,看着城外那片尸体。清军至少死了三百人,伤的更多。

“我们的伤亡呢?”王士元问。

方仲文翻开册子,声音有些哽咽:“阵亡五十八人,重伤四十二人,轻伤七十一人。一共伤亡一百七十一人。”

一百七十一人。王士元沉默了很久。这是他起兵以来最惨重的一次损失。

“阵亡的,每人抚恤五十两银子,送到家里。重伤的,每人二十两。轻伤的,每人五两。名字刻在功劳簿上。”

方仲文应了一声。

王士元转过身,看着城墙上的士兵。他们有的在包扎伤口,有的在喝水,有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。有人哭,有人吐,有人坐在那里发呆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。

王永泰走过来,浑身是血,左胳膊上缠着一条布条,布条被血浸透了。“先生,东门守住了。清军攻了七次,我们挡住了七次。但弟兄们伤亡太大了。新兵太多了,很多人连枪都不会放。”

王士元看着他。“伤亡大,但城没丢。这就是胜利。”

他走到一个年轻后生面前。那后生坐在地上,怀里抱着一个受伤的同伴,那个同伴的腿被鸟铳打断了,骨头露在外面,白花花的,吓人。后生在哭,哭得很小声,像怕被人听见。

“叫什么名字?”王士元蹲下来。

那后生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“刘……刘大柱。”

“别哭了。你救了你兄弟的命。你是好样的。”

刘大柱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。

王士元站起身来,看着城墙上那些疲惫的、惊恐的、浑身是血的士兵。他们的眼睛里没有自信,没有骄傲,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。但他们没有跑。他们守住了。

“各位,”王士元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今天你们打了一仗,打赢了。这是你们的第一仗,但不是最后一仗。清军还会来。明天,后天,大后天。他们会一次比一次猛,一次比一次狠。你们怕不怕?”

没有人说话。但王士元看见,那些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是以前没有的。那不是自信,是一种“我见过血了”的麻木。
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都死了。但怕归怕,城不能丢。城丢了,你们的爹娘、婆娘、娃,都要遭殃。你们想让他们遭殃吗?”

“不想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然后是更多的人,七零八落地喊:“不想!”

王士元点了点头。“不想,就守住。”

他走下城楼。和璋跟在后面,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。刀上沾着血,已经干了,变成了黑色。他的脸上也有血,不知道是清军的,还是旁边那个被砍死的士兵溅上去的。他的腿在发抖,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。

“爹爹,”和璋忽然开口,“我今天杀了一个清兵。”

王士元没有回头。“怕吗?”

“怕。但我不后悔。”

王士元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看着和璋的脸。十六岁的少年,脸上还有稚气,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是以前没有的。

“记住今天。记住你杀的那个人。记住你为什么杀他。”

和璋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王士元继续往前走。他走到县衙门口,看见胡氏站在那里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衣裳,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她的脸上没有笑,也没有哭,只是看着他。

“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
“回来了。”王士元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

水是凉的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但他觉得,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水。

他走进县衙,在堂屋里坐下来。方仲文跟进来,手里拿着那本册子。

“先生,今天的战果统计出来了。打死清军三百一十二人,俘虏十六人。缴获鸟铳一百二十支,刀枪二百把,火药三百斤。我们的损失:阵亡五十八人,重伤四十二人,轻伤七十一人。”

王士元点了点头。“俘虏愿意投降的,编进队伍。不愿意的,关着。”

方仲文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
王士元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他的脑子里在转——今天这一仗,打赢了。但代价太大了。一百七十一个人的伤亡,几乎是他总兵力的十分之一。如果再打几天,他的人就要打光了。

但他没有退路。城不能丢。丢了城,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桌上的那盏油灯。灯火跳了跳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
他想起了一句话——见血才能成为精锐。今天,他的队伍见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