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门是虚掩的,里面传来打斗声和喊叫声。毛汝麟带着二十个人正在和几个县丁混战。王士元带人冲进去,剩下的县丁看见涌进来的兵,有人扔了刀就跑,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。赵秉忠从县衙里跑出来,穿着一件绸袍,头发散着,连鞋都没穿,光着脚往南门跑。他被周虎一把揪住后领,按在地上。
“你是赵秉忠?”
“我是!我是朝廷命官!你们不能杀我!”
王士元看着他,没有说杀,也没有说不杀。这个人在铅山当了十几年县丞,把持政务,勾结豪强,欺压百姓。杀他容易,杀了他之后,谁替他稳住县衙那班书吏?谁替他管钱粮账目?“关起来。别让他跑了,也别让他死了。”
城东,陈家大宅。
陈启顺站在院子里,身边围着二十多个护院。院门紧闭,墙头架着几支鸟铳。他不跑,他不信几个毛贼能攻进他的宅子。
“老爷,赵秉忠被抓了!”一个护院跑进来。
陈启顺的脸色白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。“赵秉忠是个废物。守住宅子,贼人进不来。”
但他不知道的是,矿工们已经反了。杨德茂带着三百多个矿工,扛着镐头、铲子、铁锹,从矿山涌下来,把陈家大宅围了个水泄不通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站在那里,黑压压的一片,像一群沉默的鬼魂。
陈启顺站在墙头上,往下看了一眼,腿就软了。他看见了杨德茂,站在矿工队伍的最前面,手里攥着一把镐头。
“杨德茂!你疯了?你吃我的,喝我的——”
杨德茂没有回答。他举起镐头,朝大门砸了一下。然后是第二下,第三下。身后的矿工们跟着他,一起砸。大门在三下之后轰然倒塌。护院们扔了鸟铳就跑,有的翻墙,有的钻狗洞,有的跪在地上举着双手。陈启顺从墙头上摔下来,被矿工们按住,五花大绑。
杨德茂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间他当了十几年狗腿子的宅子。他忽然哭了出来,蹲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像个小孩子。身后几百个矿工没有人笑他。
第二天一早,王士元站在陈家大宅门口。杨德茂跪在他面前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“先生,我替陈家干了十七年。十七年里,我替他们打过矿工,替他们收过租子,替他们办过不少昧良心的事。我……”
王士元打断他。“你以前替谁干,我不问。从今天起,你替谁干?”
杨德茂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“替先生干。替矿上的弟兄们干。”
“起来。”王士元伸出手,把他拉起来。
杨德茂站起来,两条腿还在发抖。他身后那几百个矿工站在院子里、巷子里、街道上,黑压压的一片。他们穿着破衣裳,身上全是矿灰,手里还攥着镐头和铁锹。他们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眼泪,有怒火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希望。
王士元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们。“各位,从今天起,你们不是陈家的矿工了。你们是明军江山营的兵。每月二两银子,管吃管住。你们的工钱,陈家欠了多少,我替你们讨。你们的兄弟,被陈家打死了多少,我替你们讨公道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然后一个人哭了出来,然后是更多的人。哭声在巷子里回荡,像一阵风吹过空谷。
下午,王士元坐在铅山县衙的大堂上,面前跪着钱学孔。他穿着官服,戴着官帽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但脸色发白,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是钱学孔?”
“下官是。康熙九年的进士,授铅山知县,到任三年……”
“你到任三年,做过什么事?”
钱学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“下官……下官公务繁忙,忙于……忙于……”
“忙于吟诗作对。”王士元替他说了。
钱学孔不敢说话了。王士元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我不杀你。你是进士,朝廷命官,杀了你,朝廷会派更厉害的人来。你回去写一封信给上饶知府,就说铅山一切安好,不需要派兵来。信怎么写,我让人教你。写好了,你继续当你的知县。每天早上到县衙坐堂,该喝茶喝茶,该吟诗吟诗。不该说的话,一句别说。”
钱学孔连连磕头。“下官明白!下官明白!”
夜里,王士元坐在铅山县衙的大堂上。方仲文、王永泰、毛汝麟、杨德茂围坐在长桌前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“铅山拿下了。接下来几件事。第一,矿工营。杨德茂,你手下这三百多个矿工,编成一个营。不跟标营混编,单独成军。你先当把总,带他们。不练刀,先练队列。站有站相,走有走相。听号令,一声令下往东不往西。练好了队列再练刀。第二,陈家。陈家的田产、矿山、商铺,全部充公。田产分给矿工和穷苦百姓,矿山由我们自己管,商铺交给毛先生打理。陈启顺本人,先关着,不杀。以后有用。第三,赵秉忠。这个人不能留,但不是现在杀。等铅山稳住了,公审。让百姓自己说,他该不该死。”
方仲文一一记下。
王士元又道:“方大师已经在路上了。等他来了,我们就有军师了。吕留良、黄宗羲、陆世仪几位先生也在路上。等他们都到了,我们就不再是一群只会打仗的武夫了。”
杨德茂忽然开口:“先生,我有一个事想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先生到底是什么人?不是普通的反贼吧?反贼不会管矿工的死活,不会给百姓分田产,不会留知县的命。”
王士元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我是谁,以后你会知道。你只需要知道,跟着我干,你不会后悔。”
杨德茂没有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