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辛苦。老朽在石门县听说殿下在广丰打退了清军三千多人,激动得一宿没睡。第二天就收拾东西上路了。”吕留良站在码头,看着广丰城,“殿下,这座城不大,城墙也不高。但老朽觉得,它比北京城还高了。”
王士元把吕留良安顿在方以智隔壁的院子里。两个老人隔着一道墙,当天晚上就隔着墙喊话喊到了半夜,王士元睡不着,干脆坐起来听他们说什么。方以智说天文,吕留良说诗文;方以智说佛法,吕留良说周易。鸡同鸭讲,谁也说服不了谁,但谁也不生气。
四月初八,陆世仪的弟子陈瑚——不,为了跟咱们的陈瑚区分,姑且叫他小陈瑚——到了。他带了五个人,都是太仓陆世仪的门生,有的懂水利,有的懂农事,有的懂算法。陆世仪的书信里说,他年事已高,不能亲来,但派了得意弟子来相助,望殿下勿怪。王士元哪里会怪,他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,来一个是一个,来两个是一双。
四月十二,黄宗羲的儿子黄百家来了。黄宗羲自己没来,但让儿子带来了口信和一封信。信中说,明军江山营大破清军的消息已经传遍江南,士林震动。很多人都说,大明怕是要光复了。但黄宗羲提醒王士元,要小心清廷的第二次围剿。第一次轻敌了,第二次不会。他让王士元务必做好持久战的准备。
王士元把信收好,对黄百家说:“你回去告诉你父亲,他的提醒,我记住了。请他保重身体,等这边站稳了,我去见他。”
黄百家道:“家父说,等殿下拿下上饶,他就亲自来。”
四月十五,王士元在县衙大堂召集了所有人。方以智、吕留良、张万祺、陈瑚、王永泰、毛汝麟、查嗣韩、方仲文,加上新来的小陈瑚、黄百家,十几个人坐了一屋子。这是明军江山营成立以来,文官武将第一次济济一堂。
王士元站在舆图前,看着这些人。半年前他还是个教书先生,带着一家人东躲西藏,连句实话都不敢跟儿子说。现在他手底下有两千多兵,有六座县城,有铜矿、铁矿,有一群愿意跟着他卖命的人。
“各位,”王士元开口了,“今天叫大家来,有两件事。第一件事,方大师和吕先生都在这里了。从今天起,方大师是我的军师,吕先生负责文事。以后军中的事、打仗的事,方大师说了算;地方的事、民政的事,吕先生说了算。”
方以智合十,吕留良拱手。
“第二件事,铅山拿下了,矿工营也建起来了。但还有两座县城在我们眼前——玉山和上饶。玉山是小县,上饶是府城。我的计划是,先取玉山,再围上饶。”
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。“玉山在广丰西北,县城不大,清军不到两百人。拿下玉山,衢州的清军想去上饶,就得从江山绕路。绕路要多走两天,两天的时间,我们能做很多事。上饶是府城,城墙高,驻军多。硬攻不行,只能围。围上一个月,城里的粮食吃完了,自己就会投降。”
张万祺问:“先生,围上饶,要多少人?”
“三千。我们现在有两千多人,差一点。但矿工营五百人还没练好,练好了就能上。还有从俘虏里招的老兵,也还没编完。再给一个月,够了。”
王永泰道:“先生,清军不会坐视我们围上饶。衢州的清军一定会来救。到时候我们既要围城,又要打援,兵力不够。”
王士元点头。“所以要先拿下玉山。玉山在手,衢州清军来的路上就多了一道关卡。我们在玉山放一支兵,不用多,五百人,能守就行。衢州清军来了,玉山守,广丰援,两面夹击,他打不进来。”
方以智开口了:“殿下,老僧有一言。衢州清军三千多人,塔尔岱和李盛松都在。他们上次轻敌败了,这次不会轻敌。我们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。玉山不是广丰,玉山城墙低、护城河浅,守不住太久。所以围上饶要快,不能拖。一旦开围,就要在一个月内拿下上饶。”
吕留良道:“上饶是府城,知府不会轻易投降。攻城之前,最好派人进去联络城里的士绅。上饶有几个前明遗老的后代,对清廷不满。如果他们能在城里做内应,攻城就容易了。”
查嗣韩道:“先生,上饶那边的事,我可以去办。我在上饶有生意往来,认识几个商人。商人最会看风向,只要他们觉得咱们能赢,就会帮忙。”
王士元看向查嗣韩。“你去。带上毛先生,他熟悉那边的人情。两个人去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查嗣韩和毛汝麟齐声应诺。
夜里,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大堂上,灯还亮着。方以智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茶,放在桌上。“殿下,还不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王士元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“大师,你说咱们能成吗?”
方以智坐在对面,捻着佛珠。“殿下问‘能成吗’,老僧不知道。老僧只知道,天下事,成与不成,不在天,在人。太祖当年二十四个人起兵,谁能想到他能成?但他就成了。殿下现在有两千多人,有六座县城,比太祖当年强多了。成与不成,不在人数,在人心。”
王士元点了点头。“大师,你说得对。”
方以智又道:“殿下,还有一件事。老僧在来的路上,听到一个消息。吴三桂已经打到了湖南,朝廷的主力都在那边,顾不上浙江。这是我们的机会。如果我们能在朝廷腾出手来之前,拿下上饶、衢州,把江西和浙江连成一片,到时候朝廷想打我们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王士元看着舆图,吴三桂从云南打到湖南,势如破竹。但他知道历史,吴三桂打不到浙江,也打不到江西。他会被堵在湖南,困在衡州,最后死在那里。所以王士元不能指望吴三桂,他能指望的只有自己。
“大师,明天开始,我们分头做事。你和吕先生留在广丰,帮我盯着大局。我带标营去玉山。玉山拿下,上饶就是孤城了。”
方以智合十道:“殿下小心。”
王士元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远处军营里还亮着灯,有人在练刀,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