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血战上饶(2 / 2)

杨德茂从台阶上站起来,手里的镐头已经断了,剩半截。“先生,我带矿工营上。打不下来,我不回来。”

王士元看着他,浑身是伤,左耳朵少了半截,衣服被血浸透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“你还能打?”

“能。弟兄们还能打。”杨德茂回过头。矿工营剩下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,有人攥着刀,有人攥着枪,有人攥着从地上捡的清军的刀。他们浑身是血,甲胄残破,但眼睛里没有退意。

王士元举起刀。“标营在前,矿工营在后。拿下知府衙门。”

王永泰从墙上直起身,把箭拔了,用布条缠住伤口,一口血唾沫吐在地上。“标营,上。”

知府衙门的门被撞开了。标营冲进去,矿工营跟在后面。院子里、大堂上、后堂里,到处都在打。有人从台阶上滚下来,有人从窗户里摔出来,有人倒在血泊里不动了。

张怀瑾站在大堂上,身边最后十几个亲兵围成一圈,刀对着外面。他没有投降,也没有跑。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点着了案上的文书。火苗跳起来,舔着纸页,舔着桌案,舔着那面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。

王士元站在大堂门口,火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张怀瑾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永泰一刀捅过去,张怀瑾晃了晃,扶着案几慢慢滑下去,跪在地上、歪倒在地,眼睛还睁着。火从案上蔓延到柱子,柱子噼啪响。王士元转身走出大堂。“救火。把文书、账册抢出来。烧了就没了。”

太阳升起来了。上饶城里的街道上,尸体一具一具地抬走,血迹一桶一桶地冲洗。八百人,死了八十七个,伤了两百多个。矿工营伤亡过半,标营折了四分之一。清军死了四百多人,伤的不计其数,俘虏三百多。

方仲文拿着册子,手在抖。“先生,阵亡八十七人,重伤六十一人,轻伤一百四十二人。矿工营死了五十三个,标营死了二十一个,三个千户所合起来死了十三个。清军死了四百一十七人,俘虏三百二十五人。”

王士元站在知府衙门门口,看着那些阵亡士兵的尸体一排一排地摆在街上。有人脸上盖着布,有人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面目,有人怀里还抱着刀刀拔不出来。杨德茂蹲在街边,手里攥着半截镐头,镐头上全是血。他在哭,哭得很小声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那些趴在屋顶打鸟铳的亲兵和周虎,有人从高处栽下来摔断了腿,有人胸口被鸟铳打穿当场阵亡,活着的也伤痕累累浑身是血。

和璋站在王士元身边,手还在抖,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。那把短刀还别在腰间,刀鞘上全是血,不知道是谁的。他的脸上没有眼泪,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

王士元看着那一排一排的尸体,手攥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这是他打的最惨的一仗。死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兵,都是跟着他从广丰、从铅山、从玉山一路打过来的人。杨德茂的那些矿工,练了不到一个月就上了战场,打的还是攻城这种最残酷的仗。他们不怕死,他们真的不怕死。

“把阵亡的名单记好。”王士元的声音沙哑。“每人抚恤五十两银子,送到家里。重伤的,每人二十两。轻伤的,每人五两。银子不够,从库银里垫。”

方仲文应了一声。

王士元走进知府衙门。大堂烧了一半,柱子焦黑,地上全是水。张怀瑾的尸体已经抬走了,地上还有一摊血。他站在烧焦的匾额

方仲文跟进来。“先生,广丰那边,方大师已经出发了。明天就能到。吕先生也一起过来。”

王士元点了点头。“把城里的空房子清理出来,给他们住。再腾出几个院子,给伤员养伤。”

方仲文应了一声。

王士元走到后院,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还在打扫战场的士兵。有人抬着担架,有人拖着尸体,有人蹲在地上擦刀。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、搬运声、偶尔一两声呻吟。

上饶拿下了。代价是八十七条命。王士元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城墙上、巷子里、衙门大堂上那些死去的脸。杨德茂的矿工,标营的老兵,还有那些投降后又反悔、最后被一刀砍了的清兵。他们本来不用死,是他们自己要打。是因为王士元要打。他们跟着他打,是因为他们信他。他不能让他们白死。

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教书先生了。他是从血里爬出来的将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