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扔石头!”王士元吼道。
山坡上的士兵把准备好的石头和滚木推下去。巨石砸在沟里,溅起尘土,把几匹战马砸得血肉横飞。滚木顺着山坡滚下去,撞进清军的队列里,几个满洲兵被撞翻在地,惨叫声在沟中回荡。
第一队的清军被堵在沟里,进退两难。带队的佐领知道必须冲出去,否则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。他吼道:“下马!搬车!冲出沟口!”满洲兵翻身下马,举着盾牌,顶着山上的石头和箭矢,向沟口冲去。
沟口被粮车堵住了。满洲兵冲到跟前,用刀砍断了粮车的绳索,推翻了粮食袋子。矿工营的五十个人守在车阵后面,用鸟铳和弓箭射击。几个满洲兵中弹倒下,但更多的人冲上来,用刀捅、用身体撞。
王永泰带着刀斧手从山坡上冲下来,从侧面包抄。一百多人从两侧扑向清军的队列。满洲兵的甲胄精良,一刀砍不透,往往需要两三个人合力才能放倒一个。但标营人多,三个打一个,清兵再悍勇也架不住。一个标营兵被满洲兵一刀砍在肩膀上,骨头露出来了,白花花的吓人。他没有退,用左手抱住满洲兵的刀,右手一刀捅进了他的肚子。两个人同时倒在血泊里。
沟口的混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第一队清军伤亡过半,剩下的人拼死搬开了粮车,冲出了缺口。他们浑身是血,马匹也伤了不少,但冲出去之后立刻在沟外整队,和第二队会合。
塔尔岱脸色铁青。第一队折了将近一半。但沟里的贼人也死了不少人,山坡上的枪声稀了。他判断贼人的主力就在这条沟里,只要冲过去,就能全歼。
“第二队,下马。步战进沟。跟上第一队,从缺口冲过去。不要停,不要恋战。冲过去就是胜利。”
第二队一百五十名满洲兵下马,举着盾牌,排成密集队形,一步一步地朝沟里推进。盾牌挡住了山顶上射来的铅弹和箭矢。推进速度不快,但很稳。王士元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,手攥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清军的战斗力远超他的预期。中了伏击,没有乱。死了人,没有跑。该冲锋冲锋,该整队整队。这不是乌合之众,这是天下最强的军队。
他从山坡上站起来,拔出刀。“标营,跟我下去。堵住缺口。不能让他们冲过去。”
王永泰拦住他。“先生,您不能下去。您在山上,标营就不会乱。您下去了,谁指挥?”
王士元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王永泰说得对。他是主帅。主帅在山上,兵就知道往哪打;主帅下去了,兵就看不着旗了。
“你去。带刀斧手堵住缺口。不要硬拼,用石头砸。砸退了就行。”
王永泰带着刀斧手冲到沟口,用石头和滚木堵住了缺口。第二队的清军冲到跟前,被砸得头破血流,退了回去。又冲,又被砸退。第三次冲上来的时候,带队的佐领亲自带队,被一块滚木砸中了脑袋,当场毙命。清军终于退了。不是怕,是带队的人死了,没人指挥了。
塔尔岱在沟口看到了佐领的尸体。他的脸色灰白,嘴唇哆嗦。三百多满洲兵,折了将近一半。再打下去,这些人要全部填在这里。他恨得牙根发痒,但他不敢再冲了。
“撤。”
剩下的清军抬着伤兵,牵着伤马,狼狈地往东撤。王士元站在山坡上,看着清军撤退,没有下令追击。他没有骑兵,追不上。也不敢追——出了这条沟,就是平地,清军的骑兵在平地上能把他杀光。
方仲文跑过来,浑身是土,脸上全是汗。“先生,清军撤了。标营死了三十七个,伤了六十多个。矿工营死了十一个,伤了二十多个。”
王士元走下沟底。地上全是尸体,标营的、矿工营的、满洲兵的。血水顺着沟底往下流,汇成一条黑红色的小溪。和璋跟在后面,腿在发抖,脸色发白,但没有吐。王士元过去也是这样,见了死人睡不着觉,梦见那些脸,半夜惊醒。现在他习惯了。不是麻木,是不敢不习惯。
王永泰坐在一块石头上,胳膊上的伤又裂开了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他的脸上全是烟灰,眼睛布满血丝,但眼神很亮。
“先生,满洲兵真能打。一百五十个人,中了埋伏,还拼死了我们几十个。要不是我们人多,要不是有石头和滚木,今天谁输谁赢还不好说。”
王士元蹲下来,撕下一条衣襟,把他的伤口缠紧。“能打也要打。不打,死的就是我们。”
方以智从山上下来,看着沟里那些尸体,捻着佛珠,沉默了很久。“殿下,这一仗打赢了。塔尔岱的骑兵被打残了,他不敢再追了。他回去要跟杭州将军交代,跟康熙皇帝交代。他追不动了。我们的兵,虽然死了不少人,但活下来的都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。见过血,打死过满洲兵,以后就不怕打仗了。”
王士元站起身来。“收拢阵亡弟兄的遗体,就地掩埋。能带走的东西带走,不能带走的烧了。一个时辰后出发,往前赶,追上千户所。”
标营和矿工营的士兵在沟里清理战场。从清军尸体上扒下甲胄、刀枪、弓矢,能用的全部带走。阵亡的标营弟兄被抬到山坡上挖坑掩埋。没有棺材,没有墓碑,杨德茂从矿工营找了块木板,用刀刻上字,插在坟头。木板上写着“标营阵亡三十七弟兄之墓。”
王永泰站在坟前,没有哭,只是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撒在坟上。王士元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“先生,走吧。”王永泰站起来,翻身上马。
队伍继续西行。夕阳照在官道上,把粮车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标营的士兵牵着马,马背上驮着从清军那里缴获的甲胄和兵器。矿工营扛着镐头和刀枪,有的身上还缠着绷带。三个千户所已经走到了前面,变成了天边的一条黑线。
王士元策马走在队伍中间,和璋骑骡子跟在后面。方以智坐在粮车上,捻着佛珠。吕留良和黄宗羲坐在另一辆车上,两个老人没有说话。
方仲文从前面跑回来。“先生,前锋已经过了弋阳地界了。张万祺派人回来说,弋阳知县跑了,城里的清军也跑了,弋阳是空城。他问要不要进城?”
“进。今晚在弋阳过夜。明天一早,留下一个百户守城,其余人继续往西走。”
方仲文应了一声,又跑到前面去了。
王士元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看不见上饶,看不见石桥铺,看不见那些坟头。但他知道,那些坟就在那里。九十七个在上饶,几十个在石桥铺。他不会忘记他们。
“走。”他策马向前,消失在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