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国祚推开窗户,窗外是南昌城的万家灯火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。他想起顺治元年,他跟着多铎打扬州。那时候他年轻,不怕死,冲在最前面。扬州城破,血流成河。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满城的尸体,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。后来打嘉兴,打江阴,每打一仗,尸体就多一堆。他不怕打仗,怕的是打了三十年,还没打完。
风吹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九月快过完了,十月就要来了。
九月三十,吴应麒的信使到了南昌。
来人不是马雄,是个文官,姓孙,叫孙文焕,是吴应麒的幕僚。他递上名帖,要见赵国祚。赵国祚在大堂上接见了他,孙文焕的来意很明确——劝降。吴应麒说,大清气数已尽,请耿精忠翻脸比翻书还快。赵国祚听完,没有说话。孙文焕以为他动心了,正要再劝,赵国祚忽然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回去告诉吴应麒,我赵国祚从顺治元年打仗打到现在,打了三十年的仗,从没降过。他要是想打,我在南昌等他。他要是想谈,让他自己来。派个幕僚来,看不起谁?”
孙文焕脸色白了一下,抱拳退了出去。
十月初三,赵国祚收到情报,王伯顺的标营和破虏营已经离开饶州,向西移动,目标很可能是南昌。
赵国祚把情报看了三遍,忽然笑了。他这一笑,站在旁边的马文德愣了一下。“大帅,您笑什么?”
“笑这个王伯顺。”赵国祚把密报放在桌上,“他不在饶州好好待着,非要来南昌凑热闹。他来干什么?他打不下南昌。他知道自己打不下南昌,但他还是要来。因为他要给吴应麒看,他出兵了。吴应麒要他出兵牵制我,他就出兵。他不是我的对手,但他是一个听话的盟友。”
马文德道:“大帅,要不要末将带兵出城,打他一下?”
“不打。”赵国祚摇头,“他来了,你就出城打他,正中吴应麒的下怀。吴应麒要的就是我们分兵。我们分兵打东边,西边的兵力就弱了。他趁虚攻南昌,我们拿什么守?让王伯顺来。他在城外站一天,你就守一天。他不攻城,你不打他。他攻城,你守城。他不走,你不动。他不是我的敌人,吴应麒才是。”
马文德低头称是。
赵国祚又拿起另一份密报。“还有一件事。朝廷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。安亲王岳乐奉命统兵南下,先救江西,后征湖南。岳乐手上有八旗兵好几万,等他到了,吴应麒就不敢在江西待着了。他要跑,我们追着他打。王伯顺更要跑,他不跑就是死。”
十月初五,饶州。王士元站在城外,看着标营和破虏营整装待发。
方以智站在他身边,捻着佛珠。“殿下,南昌城里有万余人,城高池深,赵国祚是宿将。我们七千人打不下南昌。”
王士元没有接话。“我知道。我不是去打南昌,我是去让赵国祚不敢动。他在南昌不动,吴应麒在西边就有机会。”
方以智不再劝了。他上马,跟在王士元身后。
队伍向西进发。前方是南昌。那里有个打了三十年的老将在等他。不是赵国祚,这是赵国祚三十年来精准的预判力与统兵之能。两个人还没有正式交手,但在棋盘上已经过了好几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