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伤亡再大也要顶。不顶住,主力撤不出去。”
方以智没有再说话。
午时,江山营开始后撤。不是溃败,是有组织的交替掩护。老兵带着新兵,一队撤,一队打。清军追得很紧,几次差点咬住尾巴,都被江山营的兵硬生生打了回去。张万祺走在队伍最后面,马已经跑不动了,换了一匹骡子,手里攥着刀,浑身是血。
王士元在南边十里处接应他。张万祺从骡子上下来,腿一软,差点跪地上。“大帅,江山营折了不少。现在没有确切数字。”
“先撤。到南安再说。”
七月底,南安城外。
队伍从赣州撤了三天。清军追了两天,追到南安边界才停——不是不想追,是补给跟不上了。从南昌到赣州,粮道拉得太长,希尔根不敢再往南深入。王士元在南安城外找了一块高地,重新扎营。七千六百人出去,回来的不到五千五百。
方仲文把伤亡数字念出来的时候,手在抖。“大帅,阵亡一千二百多人,重伤四百多人,轻伤六百多人。合计折损两千二百多人。江山营损失最重,阵亡七百多,伤了三百多。标营死了六十多个,伤了近百。破虏营损失最小,清军主力没打到他们那头。”
帐中安静了很久。王士元没有说话。阵亡的人名还没有报完,他不想打断,一个字一个字听完。
方仲文收起册子站在旁边。
“阵亡的弟兄,抚恤加倍。名单抄出来,我亲自看。”王士元的声音不高。“重伤的送到后方养伤,轻伤的编入预备队。各营重新整编,缺额从新兵里补。”
方以智捻着佛珠。“殿下,清军这次突袭打得很准。白色纯下决心了。”
“吉尔根分兵南下,吉安那边就没那么稳了。吴应麒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他要是趁机反扑,白色纯还得把兵调回去。我们喘口气的时间,就看吴应麒能扛多久。”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。“南安城小,城墙低,不是久留之地。但我们现在这个样子,走也走不动,打也打不了。先在南安扎下来,收拢溃兵。各营休整半个月,把人心稳住。半个月之后,再说下一步。”
入夜,王士元一个人坐在营帐外。南安的夜比赣州闷热,没有风,只有蝉叫。他的甲胄脱了,里面的衣裳被汗浸透贴在身上。和璋从营帐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,放在父亲旁边,在他身边坐下来。
“父帅,您一天没吃东西。”
王士元端起碗喝了一口,粥是凉的,米粒硬邦邦的。他没有嫌弃,一口一口喝完。和璋看着父亲的侧脸,灯火下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。
“父帅,撤到南安了。以后怎么走?”
王士元把空碗放在地上。“不知道。”
和璋没有接话。他陪父亲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转身回了营帐。
王士元一个人坐着,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只空碗。他想起两年前在镇江的那艘乌篷船上,胡氏端着粥递给他。两年了,他以为自己在往前走,以为攒了七千多人就能在赣南站住脚。清军一次突袭,两千多弟兄没了。他不是没有准备,不是没有预案,不是没有退路。清军的兵比他多,炮比他多,粮草补给比他稳。他什么都没有,没有城墙,没有水师,没有朝廷支持。硬碰硬,他碰不过。他忽然想,如果他有金手指就好了,如果有穿越者的运气就好了。可惜他没有。他只是一个人,一个从无锡逃出来的教书先生,带着一群相信他的弟兄,在江西的角落里苦苦撑着。
方以智从营帐里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,捻着佛珠没有说话。
“大师,你说我们能走到最后吗?”
方以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殿下,老僧不知道。老僧只知道,走不动的时候停下来歇,歇够了继续走。往前走,总比停在原地强。”
王士元看着远处漆黑的夜色。
天亮之后,他还要点兵,还要整编,还要安抚那些死了兄弟的士兵。他不能倒。他倒了,这些人就散了。站起来,掸了掸衣裳上的灰,转身走回营帐。帐里灯火还亮着,舆图摊在桌上,南安的位置被炭笔画了一个圈。他伸手把灯拨亮了一些,低头继续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