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以智顺着岳乐的话题补了一句。“康亲王杰书在浙江打耿精忠,已经从衢州、金华两路压过去了。杰书手里绿营兵多,耿精忠的偏师撑不了太久。”
王士元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。“也就是说,白色纯管不了赵国祚,赵国祚打完就收,岳乐顾不上我们,杰书离赣南还远。这几个月,是我们最后的时间。在南安扎下来。不是扎几天,是扎几个月。赣南的地盘不能丢。信丰、龙南、定南还在我们手里,南安也在我们手里。清军缩回去了,一时半会儿来不了。趁着这个空档,把队伍整好,把粮草囤够,把新兵练出来。”
陈瑚接了一句:“最重要的是稳住。不能连着退。再退一次,人心就散了。”
张万祺看着王士元。“大帅,我们接下来往哪走?总不能一直在南安窝着。”
王士元走到舆图前。“先不急着走。走出去要有力气,我们现在没力气。南安往西是湖南,吴三桂的地盘。往东是福建,耿精忠的地盘。往南是广东,尚之信的地盘。三家都在跟清廷打仗,三家都不牢靠。我们去投他们,兵权一交,生死由人。”
帐中沉默了。
“我们不投任何人。”王士元的手指在南安的位置上划了一个圈。“我们在南安站住脚,守住信丰、龙南、定南,把赣南这一块做扎实。地方不大,但够我们喘口气。等喘匀了,再考虑往哪走。”
半个时辰后,议事散了。王士元把方以智留了下来。
“大师,赵国祚那个人还有多少兵力?”
方以智捻着佛珠。“他本是汉军镶红旗,从关外就跟着大清打进来的。康熙十年因事革职,三藩乱起朝廷才重新起用。打了一辈子仗,论稳确实稳。但现今八旗子弟早就不比顺治年的老底了,才入关那一代人死得七七八八。江西补进来的满洲新兵多过旧人,光靠绿营撑主力。赵国祚在南昌看着希尔根跟吴应麒来回推,几次交手也不过是互有胜负。这次他是仗着熟悉赣州地理、趁我们在南边立足未稳才敢打这一下。真要摆开阵脚打,他未必有稳赢的把握。”
“所以他不追了。不追也好,我们喘口气。”王士元的声音低下去。“但不能一直喘。大师,吴应麒那边还能撑多久?”
方以智摇了摇头。“撑不了太久。希尔根在抚州、吉安两头压,吴应麒兵力不足。吴三桂在衡州铸新钱、封官进爵,江北大营的兵一步未动。他不动,吴应麒在江西就是孤军。到那时候,白色纯和赵国祚就会全力南下。”
“所以我们得在他们腾出手之前把自己变得更强。”王士元顿了顿。“兵要练,马要养,粮要囤。杨德茂开口闭口讲军法,破虏营就先从他那边做起。让他把各哨的编制名册拿来,队、哨、旗一级一级对清楚。谁再在营中乱叫‘杨头’‘杨老板’,各队什长先治。将不识兵、兵不识将,这仗没法打。”
“末将”这个规矩,不单是杨德茂一个人要学。王士元心里清楚,从广丰跟上来的人大半还停在大伙儿齐心的草台班子里。从前可以那样,现在全军几千人,五营各司其职,不能再是一声吆喝全冲上去的野路子。
方以智合十。“老僧去传话,让方仲文辅着林时益尽快搭起南安的铁匠棚。炮不好弄,先顾刀枪。没刀拿什么打?”
入夜,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帐外。和璋从营帐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粥碗,在父亲身边坐下来。他把碗放在地上,没有像以前那样开口催促。
王士元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是热的,放了红糖,甜丝丝的。
“父帅,今天我们练了一下午刀。王永泰说我的劈砍比以前快了,横向收刀还切不齐。”
“那就继续练。刀快不快不在劈砍,在劈出去之后收不收得回来。战场上刀收不回来,旁边就有人一刀捅过来了。”
和璋应了一声,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慢喝。“父帅,赣州死了那么多人,我们不回去了吗?”
“回。但不是现在。等兵练好了,粮囤够了,火器补齐了,再回去。赵国祚这次打了我们一个狠的,他觉得我们在南边不敢动了。他就是觉得我们不敢动,才好动手。等他算错了,我们就动了。”王士元顿了顿。“记住了,用不着回回硬撞。站不稳的时候别急着动手,站住了再算账。”
和璋喝完粥站起身来。“父帅,您也早点歇。”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那些骂你的话,不要往心里去。城头上待过的人都懂。”
王士元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门口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,也许是胡氏教的,也许是自己学会的。他没有追问,把碗里的粥几口喝完,站起来,走进营帐。灯还亮着,舆图摊在桌上,南安的位置用炭笔画了一个圈。赵国祚、白色纯、希尔根,这几个人占据着南昌、赣州、抚州。他在舆图前站了片刻,把灯吹灭。
天亮之后要去看各营操练,要找方仲文核伤亡名单,要跟方以智商量下一步的粮草。他不能停。停了,就真的起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