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教子(2 / 2)

和璋想了想。“百姓吃饱饭,不挨饿。不受欺负。”

“对了一半。”王士元放下茶碗。“百姓有饭吃,有衣穿,不受欺负,是民心。士绅有官做,有上升的台阶,也是民心。商人能安心做生意,不被抢不被勒索,也是民心。读书人能考科举,能当官,能光宗耀祖,更是民心。民心不是一个东西,是千千万万人的日子。谁让他们日子好过,他们就跟着谁。”

方以智捻着佛珠,点了点头。

“太祖当年能做到,我们也要能做到。不是以后,是从现在开始。在南安,在信丰,在汝城,在我们打的每一座城。不许抢百姓,不许杀降,不许滥征民夫。方仲文记着账,谁犯了,军法处置。”

夜深了,和璋先把和璜送回去,又折回来。王士元还坐在案几前,灯拨亮了一些。“父帅,还没睡?”

“睡不着。坐一会儿。”

和璋在父亲旁边坐下来,没有坐正,靠在案几边上,像小时候在无锡那样。他很久没有这样靠过了。“父帅,您说太祖得国最正。我们不也是朱家的子孙吗?”

“血统不是最要紧的。太祖起兵的时候,没人认他的血统。他的将士认他,百姓认他,天下认他。民心在他那边,他就是正统。民心不在,血统再正也没有用。”

和璋沉默了很久。“父帅,民心在我们这边吗?”

“现在不在。以后会在。”王士元把灯芯拨了拨,火苗跳了一下。“我们不让百姓怕我们。不抢他们的粮,不占他们的地,不当自己是老爷。日子长了,他们就知道了。”

和璋忽然问了一句。“父帅,方师傅讲过光武皇帝。他哥哥被更始帝杀了,他忍着不敢哭,连办丧事都不敢大办。他忍了一年,等到更始帝把他派到河北去,他才有了自己的地盘。”他顿了顿。“光武皇帝在河北的时候,兵少粮缺,四面皆敌。他打了无数次败仗,回了无数口血,才慢慢站住脚。”

王士元没有接话。和璋说的正是他这些年反复咀嚼的东西。忍,等,不争一时之短长。刘演死了,刘秀给仇人磕头。不是窝囊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。低头才能保住命,保住命才能有以后。他在无锡忍,在广丰忍,在上饶忍,在石桥铺忍,在赣州城外撤下来的时候也在忍。忍不是为了忍,是为了将来不用再忍。

“光武皇帝靠着河北这块地盘,平了群雄,中兴汉室。我们在南安,也是要攒一副家当。家当攒够了,才能谈其他。”

“父帅,我们还要忍多久?”

王士元笑了笑。笑容很短,灯火跳了一下就没了。“该忍的时候忍,该动的时候动。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。什么时候是?等你方师傅说时机到了的时候,等你看到白色纯的兵力再也顾不上我们的时候,等我们练好了兵、铸好了炮、造好了船的时候,就到了。你等着看。先回去睡。”

和璋应了一声,掀帘出去了。

帐中空下来。王士元一个人坐着,刘秀的故事讲了无数遍,给自己听,给儿子听,给方以智和身边的主将们听。每次讲都觉得不是讲给别人,是在提醒自己。提醒自己不要急,不要被一时的得失乱了方寸。刘秀能忍,他也能忍。刘秀在河北忍了一年,他已经在忍了二十多年多。还要忍多久?不知道。但忍到不能再忍的时候,就该动了。

他把灯吹灭了。帐外,士兵换岗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。明天还要练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