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联姻(2 / 2)

王士元回到后帐。胡氏在灯下缝一件小棉袄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又低下头继续缝。棉袄是给和璜做的,孩子长得快,去年的穿不下了。

“还没睡?”

“缝完这件就睡。”胡氏咬断线头,把棉袄叠好,放在旁边。抬头看着王士元。“有事?”

王士元坐下来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人给我说了一门亲事。李惟恭,南安本地的士绅。他的女儿,十六岁。”

胡氏的手停在棉袄上,过了一会儿,慢慢把针插在线团上。“你答应了?”

“还没有。想先跟你说。”

胡氏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粗糙,指节粗大,皮肤暗沉。二十年前在余姚,这双手也是白嫩过的。她笑了笑,不是苦笑,是那种把人世事看得很淡的从容。“你去吧。我一个乡下来的,不识字,不懂军国大事。你身边的人,都是有学问的,我不能帮你什么。他们说的那些话,我听不懂。你该找一个能帮你的。”

王士元握住她的手。胡氏没有抽开,也没有看他,盯着那双手。“我跟着你二十多年,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事?今天来商量,是心里过意不去。过意不去就别去。去了心里又过意不去,何必呢?我不拦你。你去吧。只要你不忘了我,不忘了几个人就行。”

王士元没有说话。胡氏把手抽回去,拿起针线,又缝起来。“去吧。别让人等。”

王士元站起来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掀帘出去了。胡氏低着头缝棉袄,针扎了一下手指,她也不觉得疼。

一夜无话。

第二天一早,王士元让人给李惟恭送了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令嫒过门,必善待之。”

十一月十八,李淑贤过门。

没有大操大办。军营里加了两桌菜,各营发了半斤肉。李惟恭把女儿送到营门口就回去了。他没有进门,也没有提什么条件。嫁妆也不多,几只箱子,几匹布。他不想让人觉得李家在攀附,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李家跟王伯顺绑在一起了。

王士元没有穿戎装,换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。和璋、和瑾、和璜站在父亲身后。和璋的甲胄换了新的,铜钉锃亮,腰间别着标营的配刀。和瑾穿着新青布棉袍,腰板挺直。和璜最小,站在末尾,学着哥哥们的样子挺着胸脯。英气勃勃。王士元回头看了三个儿子一眼,目光没有动,又转回去。

李淑贤从轿子里出来,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,头上盖着红盖头,看不见脸。身量不高,走路稳稳的。身边跟着一个丫鬟,扶着她的手,一步步走进营帐。

夜里,闹洞房的人散了。王士元走进新房,用秤杆挑开盖头。一张清秀的脸,眉眼弯弯,嘴唇抿着,有些紧张,但没有躲闪。“饿不饿?”

“饿。”声音细细的。王士元让人端了饭菜进来。两菜一汤,一碗米饭。李淑贤端起碗,小口小口地吃,很慢。等她吃完了,王士元才开口。“你爹让你来,不是来享福的。我这个人,不会哄人。也不一定有空陪你。你在这里,照顾好自己。”

李淑贤放下碗,看着王士元。“大帅,妾身晓得。爹说了,大帅是做大事的人。妾身不添乱,做好分内的事。”

王士元点头。“早点睡。”他掀帘出去了。李淑贤一个人坐在床边,看着那盏红烛,听着营帐外士兵走过的脚步声,慢慢睡去。

后帐。胡氏还没睡,对着灯看账册——她跟着方仲文认了几个月的字,能囫囵摸出哪笔进项对不上号了。听见脚步声,放下账册。“去了?”

“去了。”

“该去。”胡氏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王士元坐下来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火盆,炭火忽明忽暗,映着胡氏的侧脸。

“二十年前你嫁给一个穷书生,吃了二十年的苦。我没让你过一天好日子。”

胡氏抬起头。“你让我过了二十年的安稳日子。颠沛流离是命,安稳是心。”她手指拨了拨盆里的炭灰,炭灰扬起来又落下去。“她来了,你要对人家好。别让人家受委屈。”

王士元没有说话,探过身去,把胡氏揽进怀里。胡氏愣了一愣,肩膀慢慢松下来,靠着他,没有动。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。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

清晨,和璋从标营回来,先去给胡氏请安,又去练刀。李淑贤起的也早,不知道军营里的规矩,不好到处走动,就在帐里坐着。丫鬟端了早饭进来,她吃完,又坐着。第二天她在营里走了走,看见士兵们在操练,看见和璋在练刀,看见方以智在念经,看见王士元骑马从营门口出去,身后跟着几个亲兵。第三天起,她开始学着帮胡氏做些针线。两个人在后帐里,一个缝,一个学,谁也没有多话。胡氏教她针法,她学得认真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营里渐渐习惯了有新来的女人。没有人叫夫人,都叫她“二夫人”。她没有不满,也没有去争,把自己放得低低的。

王士元这几日忙于军务,难得去后帐。这天傍晚方仲文过来送信,是林文昭从福建寄来的,说铁料已运到梅关,剩下的尾款等下一批货到了再结。

“大帅,李惟恭那边,要不要给他个官做?”

“不急。先晾着。他要是真心投靠,不在乎这几天。他要是冲着官来的,给不给都留不住。”

方仲文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王士元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,出了营帐。校场上破虏营还在练爬墙,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去,喊杀声震天。阳光正好,照在士兵们的甲胄上,亮闪闪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