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攻城血路(2 / 2)

王永泰第三次爬上云梯,到了垛口边,刚探出头,一根长枪朝他面门刺来。他偏头躲过,枪尖擦着他的耳朵过去,削掉一小块皮肉。他左手抓住枪杆往外猛地一拽,那守军被他拽出垛口,他右手一刀捅进那人的喉咙,刀拔出时血箭飙出来,溅了他一脸。他翻身翻过垛口,盾牌举在前面挡着,背靠城墙喘粗气——他上来了。

城墙上的守军看见有人上了城,朝这边涌过来。王永泰用刀背敲盾牌,当当当,三声短促的脆响。城下标营的兵听见信号,沿着那架云梯往上涌。城头的守军拼死堵截,双方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肉搏战。王永泰刀砍钝了捡起地上清军的长枪捅,枪捅断了拔出短刀,浑身是血。跟在王永泰后面翻过垛口的标营兵接二连三倒下去,又接二连三补上来。

王守义带着预备队冲过来时,王永泰已经在城墙上站了小半盏茶的工夫。他看见自己带过来的人一个一个被砍倒,王永泰杀红了眼,举刀朝他扑过来。王守义闪身避开,一刀砍在王永泰的左臂上,甲叶裂开,刀锋嵌进肉里。王永泰闷哼一声,右手的刀还在往前递,捅进了王守义的小腹。王守义咬着牙不退,手上刀转了个方向,横着往王永泰胸口撩过来——

一支弩箭从城下飞来,射穿了王守义的脖子。王守义手中的刀停在王永泰胸前,刀尖刺破甲叶,就不再往前了。他的身体缓缓跪下去,跪在那段他守了三天的城墙上,手中的刀从指间脱落,掉在地上。他的嘴张开想说什么,血从嘴角涌出来。王永泰一脚踹开他的尸体,刀拄在地上喘粗气,血流得满身都是,左胳膊垂着,抬不起来了。

“标营上来了没有?”

没有回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垛口,跟上来的标营兵不到四十个人。城墙根下,标营和破虏营的兵还在往云梯上爬。

王守义死了。预备队没了主心骨,城墙上清军的防线开始松动。有人扔了刀往城下跑,更多的人还在坚持。陈启泰在北门城楼上听到王守义阵亡的消息,手里的千里镜差点掉下去。他扶着垛口站了一会儿,定了定神。他不能退,退了就是死。王守义死了,他要自己顶上。

“传令下去,各段城墙死守。不许退,谁退我杀谁。”

午时,城头的喊杀声稀了。标营和破虏营翻上城头的兵不多,城下还在一波一波地往上涌。王永泰带着那三十几个人硬撑了一个时辰,直到王永泰又被一支流矢射中肩膀,从垛口边被人抬了下来——浑身是血,左胳膊、右肩,连脸上都划了一道口子,翻着皮肉,血糊了半张脸。他的神志还算清醒,躺在担架上歪头看着雾中那面“朱”字大旗,什么也没说。城头上,标营翻上去的几十个人,已经没有能站着的了。西津门城墙上那道缺口被守军用砖石堵了半截,破口处又垒起了临时垛口,从城外已经看不见城头守军的身影。

赣州城墙下,尸体堆得比昨天还高。江面上船队的炮还在轰,炮管发红,炮手往炮衣上浇水,热气蒸腾。方仲文在江边码头上统计伤亡,翻过一页又一页。标营和破虏营合在一起,又能念出上百个名字。他把册子合上,手指压住封面,帐中久久无人说话。

王士元站在江边,看着那座城。雾快散尽了,赣州城墙上的每一道裂痕都看得清清楚楚。那面“朱”字大旗在江风中展开。城墙根下,他的兵还在爬。一队倒下去,又一队补上来。他想起今天擂鼓的时候,鼓槌落在鼓面上震得虎口发麻,那声音不是他一个人擂出来的——身后七千六百人,每个人胸膛里都有一面鼓。他们跟着他,从江山到南安,从南安到赣州。他不能让这些人的血白流。

“传令下去,明日江山营接替标营攻城。破虏营和标营整补。张万祺,你顶上去。”

张万祺抱拳。“末将遵命。”

入夜,方仲文掀帘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密报。信是林文昭从福建商路上递过来的,厚厚一叠纸,纸边磨得起毛,辗转了好几次才送到大营。方仲文把纸展开,借着灯火逐字逐句念给王士元听。

林文昭在信里写了三件事。第一件,萍乡战况吃紧。岳乐用西洋大炮轰塌了夏国相的一段城墙,夏国相手下的兵折损大半,不得不向湖南方向收拢防线。白色纯在南昌催赵国祚分兵往西线压,希尔根在建昌又开始试探性进攻白显忠的营地。江西战场上的每一颗钉子都在松动。

第二件,漳州方向耿精忠和郑经又打了一仗。耿精忠守不住泉州,郑军北上占了漳州大片地盘。耿精忠在浙江被杰书压着,在福建又被郑经抄了后路,两线作战,只怕撑不太久了。

第三件念得最慢。康熙终于换上了老将图海。北线围剿王辅臣的天时晚了整整一年多,王辅臣守着平凉城,仗着地势险要、兵精粮足,跟清军周旋了大半年。贝勒董额率军围攻八个月,硬是没啃下来。兵部尚书、大学士图海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,带着增援的八旗兵赶往陕西。图海是身经百战的老将,王辅臣怕是撑不太久了。但那几千里外的事,暂时还影响不到赣州城下的局势。

方仲文念完信,帐中安静了一阵。王士元没有接话。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,粥是凉的,唇齿间残余的米汤带着一丝涩味。他让方仲文先去歇夜,明天还有仗要打。方仲文应了一声,掀帘退了出去。

帐中四下无人。王士元把灯拨亮了一些,灯芯烧久了发黑,火头跳了两跳。临行前方以智说过——拿下赣州,就切断了广东增援江西的通道,福建的耿军余部也不敢从东边轻易西顾。赣南、粤东、闽西几处据点之间才有互相呼应的纵深。拿不下赣州,品字形防御不过是在南安角落里自己跟自己玩。

帐外,船队在江面上来回穿梭,船头的灯笼在雾中摇摇晃晃。炮队的弹药车在营地里缓缓移动,车轮碾过泥土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城墙上守军的火把连成一条线,从西津门一直延伸到镇南门,沿着城墙绵延不绝。隔江相望,两边的灯火各自亮着,没有一盏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