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客兵(2 / 2)

“不服就让他憋着。他服了,吴三桂就该睡不着觉了。”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。“吴三桂派他来,不是来帮我们打仗的。他来盯着我们,看看朱三太子到底是真是假。他的兵也不能成建制放在赣州。他一个参将,带两千兵,放在城里就是一颗钉子。拔了,吴三桂不答应;不拔,我们自己难受。所以打散了塞进各门,他的人还是他的人,但指挥权不在他手里。他想闹,也闹不起来。”

方以智合十。“吴三桂在衡阳料到殿下会这样做,还是派兵来。他就是赌殿下不敢动他的人。”

“他赌对了。我不动他的人,但我要用他的人。”朱慈炤看着舆图上南昌的方向。“两千兵,打过缅甸、征过川,底子比我的兵厚。让他们上城墙,替我的兵挡几箭,死几个也是替赣州死的。死的多了,马雄心疼,吴三桂也心疼。心疼了,就知道这一注下得值不值。”

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。“马雄要是跟他的兵串通一气,在城里闹事呢?”

“他不敢。他是吴三桂的部将,不是吴三桂的儿子。他闹了,吴三桂第一个饶不了他。”朱慈炤转过身。“让人多跟马雄的人走动。一起站岗,一起巡城,一起吃饭。日子长了,他们就分不清自己是吴三桂的兵还是朱慈炤的兵了。多两钱银子,站在一起的交情,比吴三桂在衡阳的空头承诺好使。他来盯着我们,我们就让他的人替我们卖命。到时候,他不放人,兵也不愿回去了。”

二月初八,赣州城头。马雄的两千兵分到了四门。每门一个百户带兵,站岗、巡城、备防。马雄的中军帐设在知府衙门旁边的一间偏院里,离朱慈炤的中军只隔一道墙。他每天去城墙上转一圈,回到偏院,闭门不出。他的兵在城头上站了三天,有人开始议论赣州的粮饷,也有人打听赣州给多少饷。方仲文按赣州的标准发了第一份饷,比马雄在衡阳时领的多了一成。消息在兵营里传开,几个老兵私下议论:“跟着谁干不是干?饷多就行。”

这些话传到马雄耳朵里,他的脸色很难堪,但没发作。

二月十二,方以智从城外回来,手里拿着一封刚拆的密报。纸边磨得起毛,是林文昭从福建商路上辗转送来的,走了大半个月。

“殿下,福建那边有消息了。杰书去年底破了仙霞关,马九玉部退守浦城、建宁一线。耿精忠的兵已经散到了福宁、延平各处,浙江巡抚李之芳那边也在收紧战线。”他将纸页递过来。

朱慈炤接过密报看了一遍。“耿精忠在浙江撑了一年多,杰书的兵被他拖住了。他在福建还有十几万人,绝不会坐以待毙。郑经在漳泉那边捅了他一刀,虽说腹背受敌,但他离垮还早得很。”他放下密报。“只要耿精忠还在福建跟杰书对着干,清军在江西的兵就不能往湖南调。白色纯一直等着这个机会——但他等不到。耿精忠还能撑很久。”

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。“殿下,马雄的两千兵才来不到一个月,城防还没完全补好。赵国祚要是趁我们立足未稳——”

“他来了,我们守。岳乐在萍乡站稳后就往长沙压,白色纯在南昌两头为难,能匀给赵国祚的兵本来就不多。耿精忠和郑经在福建牵制了杰书主力,图海还在西北跟王辅臣对峙,清军的主力被分散在三个方向。我们在赣州安然无事,不是运气好,是棋盘上那几颗大钉子替我们把路给让开了。”朱慈炤的语气依然沉稳。“耿精忠在东边替我们拖着杰书,他在那边拖得住,我们就可以放开手脚守赣州。耿精忠一垮,杰书的几万兵就能从福建往江西压,到时候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一路赵国祚。现在的当务之急,是借着耿精忠还没倒的时间,把城防稳住,把两千援兵消化掉。白色纯没料到赣州会成为一根拔不掉的钉子,现在想拔,为时已经太晚。”

二月十五,马雄在城墙上遇到朱慈炤。朱慈炤带和瑾巡城,马雄从西津门走过来,抱拳。

“殿下,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末将的兵在衡阳时,每月饷银二两。赣州发二两二钱,多了两钱。底下的人议论纷纷,说殿下要比吴帅厚道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末将怕长此以往,兵心散了。”

朱慈炤看着他,没有立刻接话。城头的风把他的披风吹起来,猎猎作响。

“马雄,你是吴帅的老部下。你带了十几年的兵,会因为两钱银子就散了?”朱慈炤的声音不高,但马雄听得很清楚。“你的兵跟着吴帅打缅甸、征川黔,那是过命的交情。这点银子,散不了。但如果有人觉得衡阳的饷低了,赣州的高了,想留下来,那是人之常情。本王不强留,也不硬送。”

马雄低下头。他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,也是说给他的兵听的。

朱慈炤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你在衡阳带着参将衔,到了赣州还是参将。你的人还归你管,本王不夺你的兵权。等赣州稳住了,本王另有重用。你回去告诉你的兵,在赣州好好干。本王不会亏待他们。”

马雄抱拳。“末将领命。”他转身走了。和瑾站在朱慈炤身后,低声说:“父帅,他不信。”

“不信就对了。他信了,吴三桂就该睡不着觉了。”朱慈炤看着城下章江的江面。“他不信,但他的人信就行。他一个人不信,翻不起浪。”

夜幕降临时,朱慈炤一个人坐在后堂。方仲文端着一碗粥进来,放在案上。“殿下,马雄那两千兵分到各门之后,和咱们的兵处得还算融洽。有几个老兵混熟了,私下说赣州的粮饷比衡阳高,不想回去了。”

朱慈炤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“不想回去了,就留下。”

方仲文犹豫了一下。“殿下,吴三桂会不会派人来要回去?”

“他派人来要,我们就给。兵是自己跑的,又不是我们扣的。他还能为了几个兵跟本王翻脸?”朱慈炤放下碗。“马雄在衡阳领的饷是小头,他替吴三桂卖命,图的是以后的前程。但吴三桂六十多了,还能撑几年?他派马雄来,是让他盯着我们,也是让他看看风向。马雄是聪明人,他在赣州待久了,自然会算这笔账。”

方仲文低头记。

窗外传来巡哨的脚步声,整齐,有力。朱慈炤把那碗粥慢慢喝完。两千兵到了赣州,耿精忠还在福建扛着杰书,赵国祚还在南昌观望。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。把城防稳住,把兵练好,把粮囤够。一件一件地过,不能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