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启泰进来,穿着便服,躬身行了礼。在幕僚的位置上站了快一个月,灰头土脸的时日过了,腰杆慢慢直了起来。“殿下,罪官——臣有一策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殿下立了监国,发了诏书,认证了吴三桂、耿精忠那些人。但认证不止是给那些藩王的,也是给天下人的。臣在清廷当了多年官,见过太多汉人为清廷卖命。为什么?不是因为清廷有多好,是因为他们觉得大明完了。殿下告诉他们大明还在,他们的心思就活了。臣斗胆请殿下再发一道求贤令,不拘前朝、不拘出身,凡忠义之士来投者,一概录用。”
朱慈炤看着陈启泰。“你是说,本王不仅认证藩王,还要认证天下汉人?”
陈启泰跪下,磕了个头。“殿下,清廷说他们是正统,殿下说清廷是窃国大盗。殿下把旗号立起来,天下人就知道该跟谁走了。至于殿下能不能扛住清廷的平叛,那是另一回事。扛不住,一切都是空谈。但殿下扛得住,天下人就敢来。这是一个圈,殿下要把这个圈转起来。”
朱慈炤沉默了很久。“你起来。求贤令的事,本王会让方大师去办。你接着替本王写求贤令——大明的官服,穿在谁身上都一样。关键是谁给。本王给了,你就是忠臣。”
陈启泰跪着磕头,额头上沾了尘灰。“臣遵旨。”
三月初三,求贤令发了出去。用监国的名义,传檄赣南各县,抄录多份送往周边各处。驿站不通,就靠商人带、靠百姓传、靠信使走小路送。能送多远送多远,送到哪里算哪里。
方以智在签押房拟旨,朱慈炤在后堂批折子。陈启泰在偏院写信,替朱慈炤招揽他在官场上的旧相识。吕留良、黄宗羲也在写信,寄给各自的门生故旧。监国大典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来的人比预想的快,也比他预想的多。朱慈炤没有急着封官,先把人安置了,各营总兵从兵里挑识字的补文职缺额。
马雄手下的几个老兵私下找和瑾,问赣州还招不招兵,和瑾来禀告。朱慈炤听了没有说话,让和瑾告诉马雄,兵要,但规规矩矩地来。
赣州城头的“大明监国”帅旗在暮色中翻飞。章江上船队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城墙上的巡哨脚步声整齐有力。
朱慈炤站在城楼上看着东边的方向。耿精忠在福建还在跟杰书对峙,仙霞关未失,他还能撑一阵子。尚之信在广东两头观望,王辅臣在平凉被围快撑不住了。吴三桂在湖南硬撑着,但撑不撑得住只有天知道。清廷的平叛大军一拨一拨地压下来,康熙的旗号一面一面地插上去。他这点兵马、几座县城,在棋盘上不过是一颗还没被吃掉的小子。但旗号插在赣州城头,插了就是插了。天下人还在等。他也在等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和瑾退着粥碗,放在城楼的垛口上。“父帅,该用晚饭了。”
朱慈炤没有回头。“今天马雄那边的人找你,说了什么?”
“他们问赣州还招不招兵。儿子说招,按规矩来。他们又问饷银能不能再提一成。儿子没答应。马雄知道之后没说什么,请儿子向父帅转达——只要殿下不亏待他的人,他不会有二话。”
朱慈炤转过身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“告诉他,本王不亏待任何人,但也不会被任何人拿捏。”
和瑾应了一声。“父帅,儿子明天还去信丰?”
“去。把粮仓的账目带回来,方仲文等着要。”朱慈炤放下碗。“还有,你告诉方仲文,求贤令发出去之后,来的人先登记造册。有才学的留用,没才学的给路费打发回去。滥竽充数的不要。”
“儿子记下了。”
和瑾走了。朱慈炤一个人站在城头,粥碗还端着,粥已经凉了。他慢慢喝完,把碗放在垛口上。
章江上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,旗子在头顶猎猎作响。认证机构开了张,诏书发了出去,求贤令也传了。四方反清的势力挂不挂大明的牌子,他管不了。但他把牌子挂出去了,他们不挂,天下人就知道他们不认大明正统。他们挂了,就得认他这个监国。这盘棋要慢慢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