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赐履沉吟道:“皇上,臣以为明珠过虑了。朱三太子不过是个名字,天下自称朱三太子的人太多了。杨起隆、蔡寅,哪个不是自称朱三太子?最后还不是灰飞烟灭。百姓不过是一时迷惑,等白色纯剿灭了,百姓自然明白此朱三太子非彼朱三太子。朝廷的关注,反替这个假太子长了脸面。”
索额图捻着胡须。“熊赐履说得不错。假的真不了。皇上,江西之乱,不在一城一池,在岳乐大军的西进。吴三桂在湖南拖住了岳乐,耿精忠在福建拖住了杰书。赣州那小块绊脚石,先让白色纯去磕。磕得动磕,磕不动君臣尽力。只要岳乐拿下长沙,吴三桂一垮,那个朱三太子自然偃旗息鼓。”
康熙沉默了很久。“白色纯限期三月收复赣州。岳乐那边,让他加紧攻长沙。勒尔锦那句废话,朕听了几年。朕给他下死命令——限期渡江,不限日期他就给朕在荆州待一辈子。杰书那边,耿精忠还在负隅顽抗,命他速战速决,不得延误。”他顿了顿。“索额图,你替朕拟一道密谕给白色纯——朱三太子无论真假,必须剿灭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索额图拱手。“臣领旨。”
三月十八,江西巡抚衙门。
白色纯站在签押房窗边,看着城外的大江。他的脸色很差。赣州陷落的消息传来之后,南昌城里就炸开了锅。士绅们议论纷纷,百姓开始囤粮,商路也断了。白色纯不是不想收复赣州,是不敢动。
南昌城里的兵不算少。抚标两营约一千数百人,城守营分驻各门,水师营在章江上巡防。这些人平时守城绰绰有余,但要分兵南下收复赣州,省城就空了。何况吉安还有高得捷的吴军偏师,西线岳乐大军粮道要从南昌过。省城只要空出一天,高得捷的兵就能趁虚捅过来。到那时候,江西的局面就不是丢一座赣州的事了。
他给朝廷上的折子,把南昌的兵力往少了说——城守营报一千,水师营报几百,抚标两营写个整编数字。朝廷看见的是三千军困守危城,南昌城里摆给外人看的却是巡抚大人的从容不迫。赵国祚的绿营不归他直辖,那是总督董卫国和朝廷提调的事。白色纯只需要守住建昌、袁州,南昌不丢,岳乐在长沙就有退路。至于赣州——等打完这一仗,功劳簿上添两笔就能糊过去。
师爷孙文焕从签押房进来,手里捧着一份刚送到的廷寄。大红色封套,上写“密谕”二字。白色纯接过,拆开,是索额图的笔迹。“赣州逆贼,以朱三太子为号,伪称监国。上谕限三月之内收复赣州。巡抚若力有未逮,提督可协剿;提督若兵不可分,上谕亦准专奏。三月初十。钦此。”
白色纯把谕旨折好,塞进袖子里,骂了一声。“三个月?三个月能打下赣州,赣州就不会丢了。”
孙文焕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白色纯在签押房踱了几圈,猛地停住。“赵国祚那边怎么说?复了没有?”
孙文焕低着头。“赵国祚说,他正在联系希尔根方面调运粮秣,筹措就绪便即南下会剿。”
白色纯盯着孙文焕的脸,看了很久。“告诉他,赣州拖不得。朱三太子的旗号打出来一天,江西的人心就散一天。他若再拖,本官只好上折子弹劾他‘玩寇养痈’。”
孙文焕连连点头。“传令下去,南昌城防加严,四门增派岗哨。另派人去赣州,探探那个朱三太子的底细。他到底是真是假,有多少兵。限一个月之内回报。”
四月里,赣州的锦衣卫从南昌、九江抓到的零散消息拼出一幅朝廷的慌张。白色纯不敢直报实情,康熙先是轻蔑,继而警觉,群臣众说纷纭。文臣把“朱三太子”贬成陈年骗局,武将在江西兵力捉襟见肘。朱慈炤知道,白色纯向朝廷报的折子隐瞒了赣南十余座县城全部沦陷的实情——康熙目前只看到一座孤城陷落,一伙流寇盘踞。一旦康熙知道了全部事实,白色纯的脑袋就要搬家。
监国的名分立了,认证的诏书发了,朝廷那边还在分析他究竟是真还是假,白色纯的剿匪限期从五月推到七月,又从七月推到八月,硬生生在南昌推到深秋。
朱慈炤批完最后一份文书,把笔搁在架上。窗外章江上的水汽涌进来,带着春汛的微腥。赣南十一座县城,两万兵马,监国的名号,四路诸侯的诏书。他把大明的旗插在赣州城头,天下反清的人就有了正主。至于白色纯的限期——三个月又三个月,随他去。拖得越久,他在赣南的根扎得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