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不知大义(2 / 2)

陈永华看了冯锡范一眼,没有接话。堂中沉默了片刻。

郑经站起来踱了两步,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
宁靖王朱术桂也在台湾,那是明朝宗室的正牌王号。他若奉明正朔,朱术桂便比他更有资格号令郑军。自永历帝殉国后,朱术桂在台湾一直被郑家尊崇奉养,却束之高阁,始终未被正式拥立。郑经父子打的算盘很明白——奉一个活着的皇帝在头上,郑家还能当自己的家吗?如今朱术桂尚在,郑家一面奉着大明正朔的旗号,一面把真正的宗室晾在一边。现在赣州那个朱三太子站出来,倒拿监国的名号来封他延平王。郑经心里清楚,这道册封不过是一块招牌,对他没有半点约束力。

陈永华上前一步。“王爷,老臣在江南数年,亲眼见过朱三太子。从无锡、常州一路过来,他的气度、谈吐、身边那些人——方以智的学识、黄宗羲的名望,都做不了假。老臣在常州见过他的时候,他身边不过几十个人,几条破枪。可他一开口,老臣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。那人身上有一股气,不是装出来的,是在皇宫里浸出来的。老臣以天地会几十年的信誉担保——赣州的朱三太子,千真万确。”

郑泰捻着胡须。“永华兄,你担保,我们信。可赣州那位监国,他的实力能撑多久?”

陈永华转头看着他。“吴三桂在衡阳,满清朝廷拿他没办法。耿精忠在福州被杰书压了这么久,也没垮。福建的仗打得再烂,王爷在厦门还有兵,还有船。永王殿下要的是王爷在东南呼应,又不是要王爷替他打仗。他不收王爷的兵权,不夺王爷的地盘,只要一道诏书。王爷接了,他在赣州就有了威望;王爷不接,他在赣州照样当他的监国。王爷可想过——满清开出来的条件再高,王爷降了,天下人怎么看王爷?国姓爷在天之灵会怎么想?”

郑经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父亲郑成功临终前的遗言——“吾忠大明,死不降清。”那道遗言压在心头十几年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朱三太子的册封,他不在乎;明室的兴亡,他更不在乎。在乎的是他不能背着一个降清的骂名去见父亲。

“诏书先收下。派人去赣州,告诉永王殿下——本王知道了。至于正式的册封大典,等福建的仗打完了再议。”

陈永华松了一口气,躬身一揖。“王爷英明。”

五月二十日晚,赣州。

沈文正从福州回来的第二天,方以智把两份回复呈到朱慈炤案上。耿精忠的回复措辞恭敬,言辞里透着疏离;郑经的回复更冷,不肯奉诏,两边都没点头。

朱慈炤坐在灯下,将两份回复看了一遍,神情没有太大起伏。

耿精忠不接,郑经也不接。一个空头闵王,一个空头延平王,他们不稀罕。可他们现在的处境——一个被杰书压着,两家还在闹内讧,这样的仗还怎么打?等杰书打进福建,他们想接都来不及了。

他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:本王手里这道认证,天下也就这一份了。吴三桂这么大的反贼都认了周王,你们凭什么不认?不过是认证费还没谈拢罢了。吴三桂好歹还给了三千兵,虽说是派来盯着本王的,可这兵一到赣州就归了本王调遣。你们倒好,一分钱不出,就想白拿一个闵王、一个延平王?大王封号哪有白给的道理。

他在灯下枯坐到深夜。方以智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茶,放在案边,退后两步,捻着佛珠。

“殿下,耿精忠势穷,郑精力孤。两家都在硬撑,谁也不会先低头。殿下若不把诏书发出去,他们将来降了清,连回头的凭仗都没有。如今诏书过去了,他们不接,但也不会扔。他们留着,就是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等杰书打进来了,他们自然会想起殿下的诏书。”

朱慈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方仲文走进签押房。“殿下,周虎从建宁府传回消息。耿精忠和郑经当场翻了脸,两边已经动了刀兵。吴三桂前前后后遣了好几拨使者,劝两家握手言和,劝不住,连广东的尚之信都被拖去调停过,耿精忠不听。甚至还有传说,吴三桂连‘画枫亭为界’的方案都提出来了,郑经还是不动。”

朱慈炤把茶碗搁下。

第二天清晨,天光微亮,方以智从签押房外进来,手里拿着昨夜刚汇总的各营整编册子,轻轻放在案上。朱慈炤站在舆图前,方以智没有出声打扰,捻着佛珠立于一旁。

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。“殿下,白色纯又动了!从南昌派了三千兵,往兴国方向来。赵国祚也从吉安调了两千兵,往赣州北门方向来。来势比上次凶猛,恐怕不是佯攻,是真打!”

朱慈炤接过军报,方以智捻佛珠的手猛地一紧。

“白色纯这是狗急跳墙了。康熙催他,他再不拿出点样子来,脑袋就保不住了。”

“他跳墙,本王就砍他的腿。”朱慈炤把军报折好,转身大步走下城楼。

城下亲兵牵过马来。他翻身上马,和瑾和方仲文跟在身后,出了知府衙门,朝校场驰去。远处城墙上,“大明监国”的旗帜正在晨风中猎猎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