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转过身来,盯着明珠。
“圣明?朕若真圣明,就不会让吴三桂反了三年还没平。朕若真圣明,就不会让耿精忠在福建蹦跶这么久。朕若真圣明,就不会让尚之信在广州炮轰朕的大营。”他的声音突然拔高,又压了下去。他转过身,不再看任何人。“索额图,你说。这些人,朕哪里对不起他们?”
索额图跪下来。“皇上待藩王们恩重如山。臣以为,藩王们反叛不是因为皇上对不住他们——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索额图没有接话。他不能说是因为削藩。但康熙心里明白。明珠低着头,心里暗自嘀咕:皇上您雄才大略,削藩的决策谁敢说半个不字?可吴三桂在云南坐了几十年的土皇帝,您一道旨意就要他把几十年的基业交出来,他不反才怪。他不敢说,只是跪着磕头。
熊赐履上前一步。“皇上,尚之信反叛,固然是天怒人怨。但臣以为,皇上不必过于忧心。尚之信残暴不仁,不得人心。他反了,广东的士绅百姓未必会跟他走。只要皇上派得力大将南下,广东可定。”
康熙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坐回御案后面,沉默了很久。
“传旨。命镇南将军舒恕、副都统莽依图率部退守韶关,广东的兵力不够,从江西调。另,传旨江西巡抚白色纯、江西提督赵国祚,严加防剿,勿使粤贼与赣贼合流。传旨康亲王杰书,加紧攻闽。耿精忠不降,就把他打降。传旨安亲王岳乐,加紧攻长沙。吴三桂不垮,就把他打垮。传旨江西方面,加紧攻赣州。朱三太子不灭,就把他灭了。”
明珠跪下来。“臣领旨。”索额图也跪下。熊赐履跪下。群臣齐跪。
康熙没有看他们。他看着舆图上的南方诸省,脸上没有表情。赣州在广州和福州之间,像一颗钉子楔在江西南部。这颗钉子不拔,福建的兵过不来,广东的兵也过不来。
五月二十六,赣州。
朱慈炤在签押房召见各营主官。方以智、吕留良、黄宗羲、王永泰、杨德茂、张万祺、方仲文、查嗣韩、陈启泰,加上马雄、张宗仁,坐了一屋子。朱慈炤把广东的消息说了一遍,又把朝堂上的处置说了一遍。
“尚之信反了,康熙调兵南下。从九江、抚州抽出绿营去支援广东,把重兵从江西调到两广战场。白色纯的兵力更紧了,赵国祚就更不敢南下了。我们在赣州,反而更安全。”
王永泰沉声道:“殿下,白色纯的限期——”
“限期是限期,他不会真的来。他来,我们就打他。他不来,我们就等。等他把兵调走了,我们再动。”
方以智捻着佛珠。“殿下,尚之信反了,广东的局势就乱了。康熙要从江西调兵,白色纯的兵力捉襟见肘。臣以为,这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朱慈炤点头。“本王已经派人送信给尚之信了,封他为南粤王,世袭罔替。他接不接,是他的事。本王发不发,是本王的事。他若接了,广东就是本王在南边的屏障。他若不接,本王也不亏。”
陈启泰道:“殿下,尚之信此人残暴不仁,反复无常,殿下封他,他未必——”
“未必领情。本王知道。”朱慈炤打断他。“但他反了,自领平南王,到底名不正言不顺。吴三桂、耿精忠好歹都有朝廷给的藩王名号,他没有,空口白话自称平南王,谁认他?他想要这个名号,就不会拒绝。本王给他广东,世袭罔替。他若拒绝了,将来清军打过来,他连投降的本钱都没有。”
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。“殿下打算让他去哪儿打仗?”
“让他去广西。两广总督金光祖在梧州,广西巡抚陈洪明在桂林。让他去广西,把这两个人赶走。他占了广西,本王在江西就多了西边的屏障。他占了广东,本王有了南边的屏障。他占得越多,清军就越分兵。清军越分兵,本王在江西就越安稳。”
夜深了,签押房的灯火还亮着。朱慈炤一个人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舆图。
他想起三藩之乱,想起吴三桂、耿精忠、尚之信这些人。吴三桂是一生都在反的老汉奸,为了一个陈圆圆能引清兵入关,为了削藩能再反一次大清。耿精忠是志大才疏、鱼肉百姓的蠢材,出兵浙江、江西,没打下一寸地盘,后院倒先着了火。尚之信是残暴不仁、囚父杀臣的疯子,连跟了尚可喜几十年的金光都一刀砍了,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敢杀的?郑经是和乳母通奸气死父亲的逆子,王辅臣是反复无常的小人,一生三易其主,没有一丁点忠义可言。
这些所谓的反清志士,没一个好东西。他朱慈炤,大明崇祯皇帝第四子,大明的监国。这些反贼他没一个瞧得上。但他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他们派认证证书,给吴三桂封周王、给耿精忠封闵王、给尚之信封南粤王、给郑经封延平王。吴三桂、耿精忠、尚之信这些大贼头,都是亲王;郑经次一等,郡王。这不是因为他朱慈炤信任他们,也不是因为他觉得他们是什么忠臣义士,而是因为这些人都跟清廷干仗。他们跟清廷干仗,就是在帮他朱慈炤。
他需要他们活着。只要他们还在闹腾,清廷的兵就没法集中。只要清廷的兵没法集中,他朱慈炤在赣州就是安全的。他在赣州安全,就还能练兵囤粮,就还能扩大地盘。等他有一天坐稳了江山,账再慢慢算。这些人的脑袋,他一个也不会放过。
方以智推门进来,把一碗茶放在案上,没有再劝。
朱慈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把灯拨亮了一些,继续看舆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