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上的鸟铳齐齐吐出火光,铅弹打在盾牌上噼啪作响。清军的队伍里不断有人倒下,后面的踩着袍泽的尸首继续往前走。云梯一架一架地竖起来,梯顶的铁钩砸在垛口上。城上的滚石砸下去,滚水泼下去,石灰撒下去。清军的兵丁被砸得脑浆四溅,被烫得皮开肉绽,被石灰迷了眼,惨叫着从梯上摔下去。后面的又涌上来。一个都没退。
赵国祚把绿营兵当消耗品使。第一拨上城的全是绿营,没有一点满洲兵。他就是要把城上的弹药耗光,把守军的体力和士气一起拖垮。等城上的枪声稀了,等城墙上的兵累得连刀都握不住了,满洲兵才会压上城。朱慈炤把赵国祚的底牌看得明明白白。
他在城楼里坐了片刻,站起来往城下走。
“殿下去哪?”方仲文问。
“巡城。四门都去看看。”
午时,北门城墙上的尸体还没清干净。
江山营的兵沿墙根蹲着,有的在装火药,有的在磨刀,有的靠着墙垛睡过去了——不是懒,是真撑不住了。朱慈炤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拍了拍一个年轻兵的肩膀。那兵惊醒抬头,满脸烟尘,嘴唇干裂,声音在发抖:“殿……殿下,末将不怕。”
“不怕就对了。”朱慈炤没有停下脚步。“不怕的人,都死了。”
方仲文跟在后面一路记。北门伤亡最重,清军的主攻方向在北门,江山营折了不少人。东门和南门暂时无事可报,清军只在城外列阵远远望着,没动弹。西门靠着章江,清军没有船,过不来。朱慈炤从北门走到东门,从东门走到南门,绕了一圈回到城楼。
和瑾站在城楼门口,甲胄上溅了血。他没上城墙——张万祺不让他上,说监国的儿子轮不着他来挡刀子。朱慈炤看着和瑾脸上的血迹,不是他自己的,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的少年了。
“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和瑾的声音已经稳住了。他在城墙上站了大半天,血溅在脸上,铅弹从头顶飞过去,滚石砸在身边不远的地方。还没到能说“不怕”的地步,但手已经不怎么抖了。“不怕就站好。用眼睛看,用心记。”
夜已深。城中巡哨的梆子刚敲过初更,方仲文把今天的伤亡数字放在案上,没敢念,缩回了手。朱慈炤没有问。他一个人坐在灯下,对着墙上那面舆图。赵国祚的三万绿营加六千八旗,四面包围。赣州是铁打的城,他手里的兵比对方少了小一半,还得分兵守南安。他不是在等吴三桂来救。他等了自己三十几年。那年从北京城里逃出来的时候他才十一岁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改名换姓,东躲西藏。一辈子都在跑,一辈子都在躲。人不人鬼不鬼地活了三十多年。这辈子还能再拼几回?
方以智推门进来,捻佛珠的手明显慢了半拍。
“殿下,周王那边的援兵——”
“不会来。”朱慈炤没让他把话说完。“高得捷在吉安动了一下,希尔根就缩了。他巴不得高得捷在江西拖住希尔根,他好腾出手收拾湖南。本王在赣州替他挡着江西的清军,他正求之不得。崇祯十七年父皇在煤山殉国之前,八百里加急往山海关传旨,命吴三桂火速进京勤王。从山海关到北京不过六七百里路,他磨蹭了好几天,到的时候父皇已经吊在煤山那棵老槐树上了。他来与不来,都是一样的。本王在赣州,不求他,也不指望他。家没了,国也没了,像老鼠一样躲在角落里偷活了半辈子。这辈子还能拼几次命?赣州的城防,本王从监国那天就在备料备兵。城里的粮草弹药够清军喝一壶的。赵国祚想耗?那就耗。看谁先撑不住。”
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下了。他低着头,没有再劝。“殿下,锦衣卫那边——”
“都盯紧了。城里城外,一处都不许漏。”朱慈炤站起来,没说要盯什么。周虎应了一声,退出签押房。和瑾站在父亲身后,没有跟出去。他听见父亲说“像老鼠一样躲在角落里偷活了半辈子”的时候,父亲的口气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他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脸。
城外,清军大营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。赵国祚把大营扎在高地上,粮草堆在营后用木栅栏死死圈着。朱慈炤在城楼上望了半晌,城外那一片帐篷黑压压的看不见边。他很想一把火把赵国祚的粮草烧干净。但他没有骑兵可用。几千兵出城就是送死。他只能等。
方以智从城下走上来。“殿下,明日清军还会再攻。今日只是试探,明日才是真正的攻城。”
朱慈炤望着远处的清军大营,声音沉在夜风里。“随他来。从监国第一天起,本王就在等这一天。城里的粮、城上的炮、城下的兵,哪一样都没让他白等着。赵国祚想打,那就打。本王如今年已不惑,什么场子都输得起。”
城下,章江的水声哗哗地响着。赣州城头的大旗在夜风中翻飞,旗杆上的绳子被风扯得咯吱咯吱地响。天亮之后,清军还会再攻。他还会站在城楼上,等着他们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