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,赵国祚看着满天的雨幕,半晌不说话。雨夜里,他让人抬了几坛酒送到各营,又让人抬了几口大锅炖上肉。绿营兵的帐篷里传来嘶哑的划拳声,木碗磕在一起啪啪响。肉香夹杂着血腥味,呛得人人涨脸。
签押房里,灯亮着。
朱慈炤坐在案前,方仲文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。他端起碗,大口大口地喝,粥是温的,米粒硬邦邦的。这是他从清早到现在吃的第一口东西。
方以智从门外进来,僧袍被雨淋湿了大半,进门先捻了一串佛珠,在椅子上坐下。“殿下,周王的援兵,怕是等不到了。高得捷在吉安病重,撑不了多久。他一死,吉安就丢了。岳乐就能抽兵南下,希尔根的兵力就能合围赣州,到时候就是四面包围。吴三桂不肯再在江西增派兵力,耿精忠在福建被杰书压得抬不起头,曾养性在温州也败了,白显忠从江西退回去以后就没再冒过头。杰书一动手,耿精忠立即陷入两线夹击。尚之信在广东还在观望。六大反王,垮了一半了。”
朱慈炤看着墙上那面舆图,站着没动。高得捷一个将死的老兵,凭一口气顶在吉安,岳乐的主力才被他钉得死死的。岳乐不抽兵南下,希尔根就不能全力策应赵国祚。援兵指望不了,他也不指望。
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殿下,老臣斗胆问一句,周王若是真的不发救兵——”
“他不会来。”朱慈炤没有让他说完。“崇祯十七年父皇在煤山殉国之前,下旨命吴三桂火速进京勤王。从山海关到北京不过六七百里,他磨蹭了几天,到的时候父皇已经吊死了。他在赣州,不求他,也不指望他。守住,守到赵国祚自己退。三万绿营,六千八旗,粮草从南昌运下来几百里,他拖不起。守到他粮尽援绝,他自己会退。”
方以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
子时,雨停了。
朱慈炤去各营看望伤兵。伤兵营里躺着几百人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一个江山营的兵断了左胳膊,缠着绷带靠在墙上睡觉,绷带被血浸透了还没换。朱慈炤蹲下来,那兵睁开眼,看见是他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“好好养伤。伤好了,要什么赏赐,本王给你。”
“末将什么都不要。”那兵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朱慈炤站起来,走到下一间屋子。忠义营伤了几个轻伤的都在养伤,黑白熊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。陈瑚蹲在他旁边查看伤势,他偏头躲了一下。
朱慈炤从伤兵营出来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“今夜把伤员名单清点好,明日派人把抚恤银子送到各家。将士们守城有功,等清军退了,本王论功行赏,自当不吝升官封爵。”
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白光。远处的清军大营在晨雾中影影绰绰。雨停了,清军的炮又要响了,人又要上来了。朱慈炤站在城楼上,和瑾站在父亲身后半步,右手松松地搭在刀柄上,目光越过垛口,在城下清军的阵列中来回扫了几遍。
炮声刚歇,清军的步兵正在重新整队。绿营兵扛着云梯在前,满洲兵压阵在后,队列从北门外的高地一直铺到护城河边。和瑾盯着那片密集的人群看了片刻,忽然侧身对朱慈炤道:“父帅,清军今日换了打法。前几日绿营在前、满洲在后,是逼着绿营填壕。今日满洲兵的位置往前挪了二十步,不是督战,是要亲自主攻。他们的绿营伤亡太大,填不动了。”
朱慈炤没有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和瑾又道:“父帅请看,清军右翼那一股兵力比左翼多出三成,旗号也杂,是不同营头拼凑的。这几日赵国祚一直在找我们的薄弱处,左右翼轮番试探,如今把重兵压到右翼,是认定右翼守军弱。”朱慈炤仍然没有看他,但和瑾没有停。他指着城下清军阵后那几处新架的炮位:“他们的炮位往前挪了,这几日不轰城墙,专打垛口。城上兵躲在垛口后面,炮一响碎石乱飞,守军伤亡多是被碎石所伤。父帅,可否命城上炮手集中打那几门新架的炮?不图打中,图打散他们的炮手。炮手折了,炮就是一堆废铁。”
朱慈炤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废墟里,甲胄上溅着血,脸上蹭了一道火药熏出的黑痕,但眼神清亮,没有怯意,也没有少年人故作镇定的紧绷。他说话时声音不大,但一字一句沉稳清晰,像是在心里已经推演过许多遍,才敢说出口。
方仲文站在不远处,听见和瑾的话,愣了一下。他想起和瑾前几日在辎重营清点弹药时,在沙盘上摆弄木块,把清军的阵型照着斥候塘报一块一块地复原,推演了几个晚上。原来不是在玩,是真的看进去了。
“你说打他的炮手,打散了几炮,他换个炮手就行。”朱慈炤的语气不轻不重,像是在考他。
和瑾没有迟疑,接口道:“那就一直打。他的红夷大炮从南昌运来,炮手统共就那么些。折一个少一个,折光了,炮就哑了。父帅,咱们城上的炮手也折了不少,但咱们的炮位固定,他打不着。他在城外平地架炮,一打一个准。只要拖住他的炮,他的步兵就不敢大举云梯。”
朱慈炧沉默了片刻。“炮队的事,你去跟林时益说。他听你的,就照你说的办。”
和瑾应了一声,转身走下城楼。步伐依然不快不慢,走下阶梯时还顺手扶了一把抬伤兵上来的民夫。几个标营的老兵跟在他身后,没有人命令,是自发跟上的。他们看着这个少年从城墙上走下来,腰间佩刀,身姿挺拔的少年将军。
朱慈炤没有回头看他。儿子在长大,他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