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鏖兵(2 / 2)

“退路已绝,唯有此城。城若破,你我的骨头,便是葬在此地的界碑;城若在,这碑上刻的,便是父王与大明最后的名号。”

“杨德茂闻言,右拳重重一擂左胸甲胄,声如铁石:末将领命。城若失守,唯死而已。”

消息传到赣州时,朱慈炤正在签押房看着舆图。

方仲文把军报摊开,手指都在发抖。“殿下,舒恕两万人绕过梅关,直扑南安。梅关没事,杨春生守住了,清军攻不破关城。但舒恕的主力已经到了南安城下,和璋那边——”

朱慈炤接过军报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从梅关划到南安,又从南安划到赣州。梅关守住了,两千人卡住了粤北的通道。但舒恕没有在梅关城下硬耗,他绕过去了。南安城下,将是另一场硬仗。

朱慈炤没有调兵去增援。他把标营死死按在赣州,把客兵也按在各自的防区。南安是他的根基,和璋是他的长子,杨德茂是他的老将。

和瑾站在父亲身后,忍不住开口:“父帅,大哥那边——”

朱慈炤没有回头。“你大哥守得住。”

此刻的凝视与沉默,便是给予他最后的、最深的信任。他们之间无需言语。一个在城头以死扞卫大明,一个在身后以江山相托。这是父子之间最残酷的交付,也是最勇敢的契约。南安是他经营最久的根基之地,城防坚固,民心稳固。杨德茂是老将,破虏营是百战精兵。纵然舒恕两万人压境,也休想轻易拔掉南安这颗钉子。

城外清军绿营的尸体从战场上抬下来,堆在壕沟旁边,被雨水浸得发胀。伤员躺在城墙根下,有的在呻吟,有的已经叫不出声了。绿营的士气已经崩了,督战队的刀架在脖子后面,兵也不敢往上冲。满洲兵折损了好几百,穆成格一天之内砍了十几个逃兵的头颅挂在辕门外的旗杆上示众,还是挡不住溃退。

赵国祚在中军帐听着各营的报告,脸色铁青。提标前营百胜门方向白白折损了三百人,连城垛都没摸到就被城上的滚石砸了回来。刘泽金跪在帐中,额头磕得青紫一片。穆成格的人马预备队在城外候了好几天,朱三太子始终把标营死死按在手中,不到最后的关头,这支总预备队就是不调用。

舒恕从粤北来的消息到了——前锋已过梅岭,即将合攻南安。赵国祚站在舆图前,死死盯着南安那个小小的标记。镇南将军的旗子顶上南安城,就等于截断了赣州和闽粤联络的最后一条路。

帐中诸将被这事提起了几分精神。赵国祚却把奏报往桌上一摔:“两万援军砸在只有几千守军的南安城下,还要费多少工夫?”

穆成格站出列:“大帅,末将愿带兵去增援舒恕将军。”

赵国祚大步走到他面前。“你去增援舒恕,谁来打赣州?”帐中又安静了。

赵国祚把南安丢给舒恕,死令舒恕五日内必须攻下南安。

“本督还不信,六万精锐啃不动一座赣南孤城。”赵国祚的声音沉了下去。帐中诸将鸦雀无声。

不远处夏国相的马宝两千精兵正在兼程。韩大任守着吉安。高得捷病得卧榻,吉安附近的军事大半落在韩大任肩上。夏国相东进途中,不断派人催促韩大任在吉安方向的兵粮尽快启运,以便合兵后立即东进。

吴三桂既不肯让马宝的大军脱离长沙正面,又想堵住江西溃口。吉安的缺口填补迟了一点,赣州怕是撑不到最后。方光琛在衡阳劝了他半夜,他慨然应允让夏国相去收拢韩大任的残兵。

彼时吴三桂兵势已经不似起兵之初。“这个马宝,自打本部兵马在长沙城下和岳乐相持,本王往前调度一步都跨不出去。高得捷那一支还好好的,吉安的缺口补上,江西战场就翻转了。江西稳住了,粤东、福建的残局也还有救。本王不想本王晚节不保。”方光琛听了这些话,也替他说了些宽慰的话。

吴三桂望着帐外的夜色。“不是本王不想救,是岳乐在长沙城外逼得太紧。本王曾让胡国柱去告诉马宝,让他从长沙分一部分兵马东援江西。马宝说他的兵一走,长沙防线就空了。岳乐趁虚而入,湖南的局势就崩了。”方光琛默默退了出去。

刘玄初留下来,陪他枯坐。

“王爷,张宗仁那边,是要把朱三太子从赣州抢出来的。张宗仁的人虽在赣州,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手。朱三太子在赣州撑得越久,朝廷兵马被拖在江西的日子就越久。江西的仗打得越久,王爷在湖南就越从容。”

吴三桂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张宗仁是本王给朱三太子下的后手。他要是自己能在赣州站住脚,张宗仁的兵就是在城外替他站岗的。他若是站不住,张宗仁就得把命豁上了。”

吴三桂六十多了,鬓发霜白。他振了振衣袖:“若朱三太子殉国,本王在衡阳替他发丧。天下人知道本王是受过他册封的周王。本王替他报仇,名正言顺。这场仗,本王替他打完了,南边这块地盘,也该换人坐坐了。”

衡阳夜长。吴三桂拢着领口往后院去。院子里那几位在偏厅喝了几杯,散席后俱不多言。刘玄初踱出签押房,抬头看了一眼远处。赣州那边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