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瑾从城墙下跑上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他在城墙上跟着标营的老兵守了好几日,脸黑了大半圈,眼里全是血丝,但眼神比从前沉了很多。额头上多了几道新伤,谁给他包扎的,方仲文也不知道。他站在父亲身后,看见城外清军的灯火连成一片,影影绰绰看不出白天少了什么。“父帅,清军今天退得比往日早。”
朱慈炤接过粥碗灌了一口。赵国祚今天把绿营兵收得早,八旗兵压阵的队列也比前几日短了不少。
和瑾说:“父帅,方仲文说清军伤亡不小,城下的尸体比昨日多了两成。”
“伤兵营里抬满了,城墙上的人也在少。”朱慈炤把空碗递回去,“但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耗着。吴三桂在湖南被岳乐压着,援兵指望不上。指望不上就不指望。”
和瑾接过碗,没有走。
“父帅,清军攻了七日,伤亡惨重。赵国祚会不会改围城?”
朱慈炤没有回答。围城比强攻更可怕。城内粮草虽支撑久,但城下每日战死伤兵,弹药飞快消耗,围上三月、五月,不用清军打,自己就把自己耗干了。
“怕不怕?”朱慈炤没有回头。
“不怕。”不是少年逞强的镇定,城墙上站了这么久,死人见够了,惨叫声听惯了,怕不起来了。
朱慈炤沿着城墙根走回了签押房。舆图摊在桌上,他对着舆图看了很久。吴三桂的旗号插在衡阳,岳乐的旗号插在萍乡、袁州,两军在长沙城外僵持,谁也不敢先动。
朱慈炤转过目光,看着舆图上衡阳的位置。他忍了三年,从江山起兵到现在,一直在忍。忍到吴三桂受封周王,忍到赣州被围。没兵,没粮,没地盘,不忍又能怎样。三万绿营,六千八旗,围着他打。他在赣州拖住了江西大半清军。吴三桂在湖南若还打不开局面,等赣州城破,江西清军从侧翼压过去,岳乐就能两头围。他看得出,吴三桂未必看不出。
他在签押房来回踱了几步。吴三桂在长沙城外跟岳乐僵了两年,从江西萍乡败退,从袁州败退,把高得捷那支偏师丢在吉安当弃子。吴三桂老了,六十多岁,皱纹刻在脸上,野心还在,胆气还剩几分没人知道。他封了周王又如何,大义名分拿到手就锁进柜子里,一兵一卒不肯多派。
“吴三桂,本王在赣州替你拖着江西几万绿营,你若再无作为,还想和康熙划江而治?”朱慈炤的声音不高,签押房里只有方仲文听见。他没有接话。朱慈炤也不需要他接。他站在舆图前,盯着衡阳那个标记。看不清吴三桂在等什么,等赣州城破,等江西清军从侧翼包抄湖南?他是真看不清,还是假装看不清。划江而治是康熙愿意给的,康熙让你吴三桂当藩王,在西南一隅苟延残喘。一个削藩就能把你逼反的朝廷,还能容你在江南建第二个藩国?他看不清,那他就等着被康熙砍头。他看清了,就该知道,赣州不能丢。
方仲文没有接话,朱慈炤也不需要他接。他在签押房里立了片刻,走回案前,把舆图卷起来收好。
远处,清军大营灯火通明。赵国祚站在帐外,北门城墙上火把连成一条线。那面“大明监国”的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。他打了一辈子仗,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。可赣州不一样。城上的守军明知道守不住也不会退。朱三太子站在那里,大明监国的旗在那里,他们就不会退。
穆成格从帐中出来站到他身边:“大帅,朝廷又催了。皇上要捷报。希尔根将军也从抚州来了信,问赣州什么时候能拿下。岳乐将军在长沙等着……大帅,不能再等了。”赵国祚没有回头。不是他不想打,是打不动。几座炮台架在城上,一开炮就没法抬头。瓮城的城墙包着铁皮,撞木撞不开,云梯架上墙头,守军从垛口后面一涌而出,雷石滚木砸下去,步卒冲上去一茬一茬地倒。再攻,六万人全折在赣州城下,江西的防务就空了。
穆成格的喉结动了一下,退回了帐中。赵国祚站在帐外,看着赣州城头那面旗。他不信神,也不信命。但赣州城里那人,让他第一次觉得,这座城他也许真打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