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死战不退(2 / 2)

穆成格抱拳,转身冲下了望台。传令兵跑到阵前,把令旗猛地一挥。穆成格的八旗白甲步兵从阵后冲了出来,甲胄鲜明,盾牌手在前,鸟铳手在后,朝建春门方向涌去。赵国祚把手里最后一张底牌打出去了。

城墙上,清军源源不断地涌上缺口。他们在城墙上撕开了一个数尺宽的口子,更多的兵沿着缺口处攀上来。

马雄浑身是血,左胳膊垂着。他的亲兵已经倒下了好几个,有的躺在垛口

王永泰带着标营五百精锐跑上城墙时,看见马雄正一刀捅翻了一个爬上来的衢州镇兵。“王永泰!缺口堵不住了!”马雄的声音沙哑。

王永泰没有接话,带人冲上了城墙。

八旗的白甲兵穿着厚厚的棉甲,刀砍上去陷进棉絮里,不再能一刀致命。标营的兵三个人围一个,砍翻了他们身边的几个白甲兵,自己倒下了好几个。王永泰的刀砍卷了刃,抢过清军的刀继续砍。他的标营白甲兵已经折了数十人,上城的清军却越来越多。缺口处清军的尸体和被砍死的白甲兵层层叠叠地堆着,堵了半截缺口。尸体堆了五尺来高。

朱慈炤站在城楼上,奔涌的人潮在各处城墙上烧得一锅粥。清军这次的进攻投入了比以往更多的狂兵,整个城墙都在同时受敌。建春门清军方阵后面,督战队高举着刀,把溃退下来的逃兵一个个砍翻。马雄浑身是血跑过来:“殿下,建春门撑不住了!缺口还在扩大,预备队何时到位?”

朱慈炤没有回答,把身边的锦衣卫打发传令各门稳住阵脚。

和瑾从城下跑上来,浑身尘土,左手的虎口震裂了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他跑到朱慈炤面前,话不多:“父帅,建春门的缺口越来越大,标营快顶不住了。”

朱慈炤看着他。那张年轻的脸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,眼神没有一丝退缩。朱慈炤的目光没有动:“带三百人,上去。守住缺口。”

和瑾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朱慈炤军令如下让次子带着人马支援,没有过多言语军令如山。他带着人消失在城楼的阶梯口,片刻后出现在建春门的城墙上,站在了王永泰的身后。

他的甲胄上溅血了,不知是谁的。但他的刀已经出鞘,刀身在血光中闪动。

“监国千岁!大明万胜!”城墙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城上的守军齐声跟着吼了起来。在缺口处混战的江山营和标营兵听见城头的呼喊,纷纷振奋精神,朝缺口处的清军扑了过去。

赵国祚在城外望台上,看见那面“大明监国”的旗还在赣州城头飘着。

涌金门,九江镇的绿营兵正在顶着城上的滚石擂木猛攻。刘芳名站在阵列后方,脸涨得通红,挥刀督战。他的兵在这里折了半个月,此前伤亡最重、士气最低。可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他不再是被逼着填战线的替死鬼,而是抢功的主角。他看到了建春门那边城墙垮塌掀起的烟尘。八旗的标骑已经到了缺口处增援,不用多久,赵国祚就会调他用不着他。刘芳名一刀砍翻了一个从城下溃退下来的逃兵,满脸嗜血的狂态吓得身后的兵丁纷纷后退。他吼道:“督战队,给本将压上去!再有后退者,斩!”

城上的滚石擂木砸下来,九江镇的兵又被砸倒了一片。后面的人硬着头皮往上冲,死伤惨重。百胜门的提标左右营也好不到哪里去,城墙上的守军用火器把清军压制在城墙根下,云梯被推倒了几次后就不再搭上去了。

但建春门的缺口始终没能堵住。

赵国祚在中军帐里坐不住,走到望台上。建春门方向的枪声、喊杀声混在一起,旗幡搅成一团。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攥,又松开。八旗兵已经投进去了,督标最后两营是他手里最后的预备队,轻易不能动。

“传令刘芳名,让他务必从涌金门撕开口子。传令提标左右营,加紧进攻百胜门。让他顾此失彼。”传令兵跑了出去。

赵国祚的声音沉了下去。“本督还就不信。今日,城必破。”

城墙上,朱慈炤沿着城墙根一路走。炮弹从头顶飞过,砸在城墙上,碎砖横飞,两人耳边灌满了嗡嗡响的炸裂声。

建春门的缺口处还在混战,清军的尸体堆了快一丈高,城上的守军也倒下了不少。和瑾带着三百人顶在最前面,没有刀了就夺清军的刀,刀断了就抱着清兵从城墙上滚下去。

王永泰从不远处跑过来,浑身是血,左胳膊垂着。“殿下,建春门撑不住了!白甲兵又在集结,下一波冲锋怕是最后的总攻!”

朱慈炤看着他。“撑不住也要撑。忠义营全部上城。锦衣卫、标营所有预备队,分头向各处城墙支援。”

王永泰抱拳,转身跑了。

朱慈炤站在城楼上,握着那把磨痕累累的刀,刀身映出火光。和瑾站在他身后半步,甲胄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褐色的痂。他提着刀,手指没有发抖。

朱慈炤拔刀,刀身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冷光。城下的清军正在集结,建春门方向又涌上来一波人潮。他没有退。

“大明威武!”

城墙上,疲惫的守军跟着他吼了起来。

响动震彻赣州城上的天空,连城下的赵国祚都听见了。赵国祚站在望台上,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。杀了一辈子的仗,头一回遇到打了这么久还喊着口号不退的兵。他转过身,不再看城头。

“传令穆成格。督标两营,全部压上去。”

城上,炮队的火药快见底了。五座炮台的炮膛烧得通红,炮手往炮衣上浇水,热气蒸腾,城上的守军一次次击退冲上城墙的八旗兵,又一次次被击退,来回反复拉锯。江山营的兵又少一截,标营的老兵也填进缺口。连忠义营还没练熟的新兵,此刻也补上了城墙。

“方仲文,传令各门。所有火炮,全部打完。不要留弹药。”

城上的炮台轰鸣起来,炮口喷出一团团火舌。炮弹砸在清军阵地上,砸在攻城队伍中,砸在云梯上。城下的清军阵脚大乱,督战队砍了几个逃兵,稳住了阵脚,攻城仍在继续。但攻势明显放缓了。

赵国祚的眉头越皱越紧。打了一辈子的仗,他在赣州城下头一回感到了什么叫做铁打的就是铁打的。城上的守军明知道守不住也不会退。朱三太子站在那里。大明的监国旗在那里。他们就不会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