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战略主动(2 / 2)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沈文礼被带进来的时候,朱慈炤打量了他一眼。四十来岁,白面微须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鞋上全是泥,看得出赶了不少路。他进门就跪下了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捧着。

“草民沈文礼,奉闽王殿下之命,叩见监国殿下。”

方仲文接过信,转呈朱慈炤。

信不长。耿精忠在信里说杰书大军压境,郑经在背后牵制,自己“左支右绌,兵困粮竭”,请求监国“速发援兵,或从江西侧击杰书,以分其势”。措辞恭敬,但纸背透出来的急迫连笔锋都压不住。

朱慈炤把信放在案上,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文礼。

“闽王在福州,还能撑多久?”

沈文礼犹豫了一下。“殿下,草民不敢隐瞒。杰书的大军已经到了延平,前锋离福州不到两百里。白显忠从江西退回去以后,兵散了多半,收拢不起来。曾养性在温州被清军围死了,出不来。闽王殿下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闽王殿下的日子,不好过。”

“所以他想让本王出兵,替他挡杰书?”

沈文礼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“闽王殿下说,只要监国殿下出兵牵制杰书,他愿将邵武、汀州二府献与监国,以为酬谢。”

签押房里又安静了。

朱慈炤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案上那封信,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文礼。邵武、汀州,江西与福建交界处的两个府,山多路险,不是富庶的地方,但战略位置重要——控制了邵武、汀州,就等于在福建楔进了一颗钉子。

“你回去告诉闽王,”朱慈炤开口了,声音不大,“本王在江西与清军激战,分不出兵去福建。但本王不会坐视杰书西进——他若敢动,本王自会从江西牵制。至于邵武、汀州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本王不要。让闽王自己守好了。他守不住,本王再考虑派人去收。”

沈文礼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朱慈炤会拒绝。

方以智捻着佛珠,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沈先生回去告诉闽王,监国殿下是大明正统,不是买卖地盘的行商。邵武汀州是大明的土地,闽王守好了,是闽王的功劳;守不住,监国自会派兵去守。不必拿来作酬谢。”

沈文礼磕了三个头,退了出去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方仲文关上门,周虎也退到门外守着。

方以智捻着佛珠,缓缓说道:“殿下不要邵武汀州,是不想让耿精忠觉得殿下在趁火打劫。”

“他撑不了多久了。”朱慈炤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“最多半年。杰书从北边压下来,郑经在南边捅刀子,他撑不过今年冬天。他要是降了,福建就是杰书的。到那时候,本王东边就多了一个强敌。”

“所以殿下打算提前布局?”

朱慈炤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抚州往东划,越过武夷山,落在邵武、汀州的位置上。“派人去。不以军队的名义,以商队的名义。天地会在福建有人,让他们帮忙联络当地的士绅。耿精忠降清的那一天,本王要确保邵武、汀州不会跟着他一起降。”

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。“殿下这一着,走得远。”

“不远。”朱慈炤转过身,“本王不打无准备之仗。岳乐要来,本王挡岳乐;耿精忠要降,本王接他的地盘。两边都要准备,两边都不能耽误。”

他走回案前,提笔蘸墨,写了三封信。第一封给陈永华——请天地会协助在福建联络地方势力。第二封给查嗣韩——让他以商队的名义进入邵武、汀州,摸清当地的兵力部署。第三封给远在南安的林文昭——调拨一批铁料和硝石到抚州,准备打大仗。

三封信写完,搁下笔,叫方仲文进来。“送出去。八百里加急。”

方仲文应了一声,捧着信出去了。

方以智站起来,整了整僧袍。“殿下,老臣明日一早动身去吉安。高得捷那边,老臣会替殿下把话带到。”

朱慈炤点了点头。“大师路上小心。吉安现在不是我们的地盘,也不是清军的地盘,什么人都有。多带几个人。”

“老臣带慧远去。再多带两个锦衣卫。”方以智合十,“殿下在抚州,也要小心。岳乐若是来了——”

“来了就打。”朱慈炤打断他,“本王在赣州打过六万清军,在抚州还怕他一个岳乐?”

方以智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

签押房里只剩下朱慈炤一个人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抚州城头的火把连成一条线,从东门一直延伸到西门。
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
西边是岳乐,北边是希尔根和白色纯,东边是即将崩塌的福建。三面都是敌人,三面都要应对。手里只有四万兵,还要分兵守赣州、守南安、守信丰。能用在抚州的,不到两万。

但他不能退。

退了,赣州就是孤城,南安就是孤城,这两年打下来的地盘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。

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,把舆图重新铺开。岳乐从萍乡东进的路线,希尔根从建昌北上的路线,白色纯从南昌南下的路线——三条红线,箭头都指向抚州。

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,然后提笔,在抚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。

圈外是敌人,圈内是他。

他搁下笔,吹灭了灯。

黑暗中,只有窗外城墙上巡哨的火光一闪一闪地映进来,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。

明天,方以智要去吉安。明天,王永泰要继续加固抚州城防。明天,派往福建的人就要出发。
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章江的水声从远处传来,模模糊糊的,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