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不趁着现在把他掐死,让他在江西站稳了,让江南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觉得他真能成事——这盘棋就输了。
岳乐站起身,走到帐口。雨还在下。营帐外,清军士兵三三两两蹲在屋檐下,有的在磨刀,有的在缝补号衣。他们的眼神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——反贼越打越多,地盘越打越大,谁心里不打鼓?
他放下帘子,回到案前,提笔给白色纯写了一封手令:
建昌粮械,兄多备之。彰泰已率铁骑东援,弟三日内拔营西进。待某击退马宝,即率全军东指建昌。
写完封好,交给帐外传令兵。
然后他点了一袋烟,坐在案前等着天明。
同一时间,赣州。
朱慈炤收到了王永泰从抚州发来的捷报,也收到了锦衣卫从湖南递来的密信——马宝出长沙,正往萍乡推进。
他放下信,看着舆图上萍乡的位置,又看了看吉安。
马宝一动手,岳乐就必须分兵。他对方以智说,岳乐若去打马宝,希尔根在建昌就是孤军。几成把握拿下建昌?
方以智摇着蒲扇:希尔根不是甘度海。他是定南将军,打了一辈子仗。即便兵力劣于我军,他不会轻易弃城。
那就硬吃。张万祺沉声道,江山营从抚州南下,杨德茂的破虏营从赣州北上,两路夹击建昌。希尔根一万余人,我们两万人,围也围死了他。
围不死。朱慈炤摇头,岳乐一定会派援兵。彰泰或穆占,总有一个会来。必须在援兵到之前拿下建昌——至少要打掉希尔根的战斗力。
他看向方以智:军师觉得,几天能拿下?
方以智沉默了几息:七天。七天之内,若希尔根得不到援兵,建昌必破。
朱慈炤拍板,张万祺率江山营从抚州南下建昌。和璋的水师沿抚河而上,运粮运炮。杨德茂的破虏营从赣州北上,两路合围。
他又看向方仲文:给耿精忠的信写好了吗?
写好了。大意是说监国已连下赣州、抚州,不日北上南昌,请闽王在福建坚持,切勿动摇。
不够。朱慈炤摇头,耿精忠这个人,画饼没用。告诉他——若他能在杰书背后再拖一个月,等我拿下江西全境,我把福建、浙江交界的三府之地划给他。
方仲文愣了一下:殿下,那三府之地还在杰书手里……
所以他才信。朱慈炤说,开得越大,他越觉得我是真心。反正那三府我们也打不下来,不如先拿来做筹码。
方以智看了朱慈炤一眼,没有接话。
送走众将后,朱慈炤独自坐在案前,拿起耿精忠的履历翻了一遍。
耿仲明之孙,耿继茂之子。祖上三代跟着清军从关外打到福建,是满清进攻大明的急先锋,剃发易服做了大清的藩王。如今又反了清,投了大明。
这个人一辈子换了三面旗。
朱慈炤放下履历。他给耿精忠写的那封信,措辞恳切——但他自己清楚,耿精忠信不信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让他再拖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无论他是降是战,他的价值都不在了。
而康熙会替他办完剩下的事。
康熙登基以来最恨的人,不是吴三桂,也不是郑经。是耿精忠——因为他是第一个背弃大清的汉人藩王。吴三桂反,是被逼的。尚之信反家族内夺权,是跟着吴三桂反的。唯独耿精忠,康熙待他不薄,他率先掀了桌子。
三藩平定那天,就是耿精忠的死期。
这一点,耿精忠自己也知道。
所以朱慈炤不急。
他要做的只是让耿精忠多撑一阵子。撑到岳乐被拖在江西,撑到杰书的兵力被牵制在福建,撑到他拿下建昌、北上南昌的那一天。
到那一天,耿精忠是死是活,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——江西在谁手里。
北京,乾清宫。
同一时间,康熙也收到了江西的军报。
他看得很仔细。赵国祚兵败,抚州失陷,岳乐西进,马宝东出。一个字一个字看完,然后把军报搁在案上。
殿内安静。索额图和明珠站在两侧,谁也没开口。
康熙沉默了很久。
耿精忠在福州怎么样了?
明珠赶紧应道:回皇上,康亲王杰书的奏报上说,耿逆在福州已经山穷水尽,所部兵马溃散大半,郑经又在背后抄掠漳州。线报说,耿逆几次召集心腹商议,似乎有了悔意。
悔意?康熙声音不高,他反的时候怎么不悔?
明珠不敢接话。
传旨康亲王杰书。耿精忠若降,准他戴罪立功。降了之后,把他一家全部押解来京。
审完之后怎么处置——康熙没有把这句话说完。
殿中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