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征途漫漫(2 / 2)

哨长——一个前锋哨的兵冲过来,用身体挡在他面前。

赵石头咬着牙,用右手撑着刀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缺口——标营的主力已经涌上来了,盾牌手在前,长枪手在后,像一股铁流从缺口灌进来。城上的八旗兵被冲散了。有的在退,有的还在死战,有的已经扔了刀往城里跑。

他笑了一下。很短。牵扯着脸上的伤口,疼得龇了龇牙。

冲进来了。

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
城墙上,希尔根看着明军从缺口涌进来,像决了堤的水,挡不住了。

他身边还剩不到一百个八旗兵。穆成格死了。城墙上的绿营散了——有的跑了,有的降了,有的扔掉兵器混进百姓当中,甲胄都不要了。到处是尸体、碎砖和断裂的兵器,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。

他没有走。

一个亲兵拽着他的胳膊往北门拖:将军,北门还没关!末将护着将军冲出去——

希尔根甩开了他的手。

亲兵愣了一下,又扑上来:将军——

那个字像钉子一样砸下来。亲兵被他从未有过的眼神震慑住了,不由自主地松了手。

希尔根没有看他。他转过身,背靠着城墙,手里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刀。他看着从缺口涌进来的明军,看着那些在城墙上拼死抵抗的八旗兵——那是他最后的满洲子弟,打了一辈子仗带出来的人,现在一个一个地倒在明军的刀下。

他站起来,整了整破烂的甲胄,把刀握紧。

满洲正黄旗,觉尔察氏希尔根——

声音嘶哑而苍老,但在喊杀声中依然听得见:

皇上——臣去了——

他冲了出去。

不是逃跑的方向。是缺口的方向。浑身是血,甲胄破烂,一头白发在硝烟中飘散,手里的刀举过头顶,朝明军最密集的地方扑去。

赵石头跪在缺口处,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老将朝自己冲过来。他想站起来,但腿不听使唤。肩膀上的伤口在冒血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。他只能跪在那里,看着那个老将越冲越近。

希尔根冲到他面前,举起刀——

箭从侧面飞过来。标营弓弩手射的,不到三十步,一箭穿胸,箭头从后背穿出。

希尔根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
刀没有落下来。

赵石头看着那张脸——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。像是一个扛了一辈子重担的人,终于可以把担子放下了。

希尔根的刀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跪了下来——面朝北面,北京的方向。

皇上……臣……尽力了……

声音像风里的残烛。

赵石头跪在地上,看着那张脸。他想起武备学堂时朱慈炤说过的一句话——各为其主。敌人也是人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抓住刀,撑着地面,站了起来。

希尔根死了——

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力。

清军败了——弟兄们——跟我杀——

城墙上明军的士气瞬间炸了。标营的人喊着冲进城内,江山营的人从缺口涌进来,破虏营的人从南门攻进来,水师的人从东门码头冲上岸。四路人马在建昌城内汇成一股洪流。

清军溃了。有人扔了刀跪地投降,有人脱了甲胄混进百姓中逃命,有人从北门冲出去想突围,被城外的预备队堵了个正着。

城墙上换上了大明的旗帜。那面大明监国的大旗在夜风中展开,猎猎作响。

朱慈炤骑马进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街道上到处是尸体和碎砖,血水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流淌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、血腥味和烧焦的气味,混在一起,浓烈得让人作呕。

他在知府衙门口翻身下马,踩了一脚的血。一个文书跑过来,手里攥着册子,嘴唇在哆嗦:

殿下,清点过了。清军死伤六千余,俘虏三千余。希尔根战死,穆成格战死,刘泽金阵亡,陈化龙阵亡,刘芳名被俘,胡有升被俘,李进忠、李琛、王泽虎投降。缴获刀枪无数,火药——

火药还有多少?

文书的头低了下去。火药不多。希尔根把库里的火药全搬到城墙上了,几天的炮战差不多打光了。剩下的不到一百桶——

粮草呢?

粮草也不多。希尔根把粮食分了——城墙上的兵每人怀里揣了几块干粮,知府衙门的库房里剩不到一千石。彰泰要是来了,这点粮撑不了几天。

彰泰不会来了。朱慈炤的声音很平静,马雄没拦住他,但他也到不了了。建昌破了,他来就是送死。

文书应了一声,低着头退到一边。

朱慈炤没有立刻进知府衙门。他转身走上了一段还没有完全倒塌的城墙。垛口被炮火削平了,踩上去全是碎砖和灰烬。他站在最高处,看着眼前的建昌城。

城里的火还在烧。几处民房被炮火引燃了,火光把满城的硝烟染成了暗红色。伤兵的呻吟声从各处传来——明军的、清军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城墙上大明的旗子被夜风吹得啪啪响。

方以智跟着上来,站在他身后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
过了很久,朱慈炤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像对自己说的:

方师傅,你觉得我们能走到哪一步?

方以智没接这个话茬。他捻着佛珠,看着远处城墙上那面被火光映红的旗子,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搭边的话:

殿下今晚站在这儿,三年前在赣州城的时候,想过能有今天吗?

朱慈炤没回答。

方以智也不等他回答,接着说——声音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:

三年前你说没有退路。今天你站在建昌城头,还是没有退路。但不一样的是——当年你只有一条命。今天你身后有四万人、两个府、十几座城。退路这种东西,已经跟你没关系了。

朱慈炤没说话。手按在刀柄上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映着他那张脸——颧骨更高了,眼窝更深了,眉间两道竖纹像刀刻的。

他看了一眼北边的夜空。那是南昌的方向。再往北是长江。过了长江是南京。过了南京——

他没有再想下去。

他转过身,走下城墙,朝知府衙门走去。

身后,建昌城头的大明监国旗帜在夜风中猎猎展开,火把的光芒把整座残破的城池照得通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