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永华在江南有人。”方以智说,“天地会在南直隶、浙江的坛口没有散。如果让他和锦衣卫联手,在清军后方闹起来——攻几个县城,占几天就跑,流动作战——白色纯就要分兵回去救,南昌就更孤立了。”
朱慈炤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建昌城头的旗子在风里猎猎地响。他背对着方以智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让周虎来。”
周虎进来的时候,手里还捏着一封刚到的密信。他是锦衣卫的头领,走路没声音,站在门边像个影子。
“周虎,你手上在南直隶和浙江有多少人?”
“殿下,南京、苏州、松江、杭州、嘉兴、湖州——各府都有暗桩。能动的弟兄加起来不到两百,但都是老手,在当地有身份掩护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朱慈炤转过身,“你挑几个稳妥的人,带上本王的亲笔信,去福建找陈永华。”
周虎愣了一下。“殿下,陈永华如今在郑经帐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朱慈炤说,“你跟他说,天地会当年在常州关帝庙答应本王的事,还算不算数。如今本王在建昌站稳了脚,需要他在江南点火。不要硬拼,选清军守备空虚的县城,打下来就开仓放粮,招揽百姓,占几天就走。打完换一个地方再打。流动作战,让清军摸不着头脑。”
周虎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殿下的意思是——让清军后方起火?”
“不只是起火。”朱慈炤说,“要让白色纯觉得,江南到处都在反。他就不敢把全部兵力押在南昌。”
傍晚,马雄和和瑾来辞行。
和瑾换了一身轻甲,腰间的刀换成了马刀。他站在签押房门口,像一头刚长出獠牙的幼兽,压着兴奋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沉稳。
“父帅,我们今晚就走。趁夜色过江,绕到湖口那边去。马将军说,先踩一踩路,摸清官道上粮队的规矩。”
朱慈炤看着他,没有说太多。他伸出手,把和瑾歪了的披膊正了正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去吧。”
朱慈炤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过身,不再看他们。
马雄和和瑾翻身上马。和瑾握着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签押房的窗户。窗子关着,看不到里面的人。他拨转马头,跟着马雄,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夜里,建昌知府签押房里只剩下朱慈炤和方以智。灯油添了两回,火头跳了跳,映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方以智捻着佛珠,语速很慢。“殿下,天地会这条线一旦烧起来,南直隶和浙江就不是清军的后院了。陈永华这个人,做事干净利落,他若肯出手,半年之内能让江宁巡抚睡不着觉。”
朱慈炤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夜色沉沉,建昌城头的火把连成一条线,像一条沉默的长蛇伏在黑暗里。远处章江的水声哗哗地响着,和赣州一样,又不一样。
“方师傅,你说我们能走到哪一步?”
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“殿下,三年前你起兵的时候,手里只有几十个人。现在,你手里有四万兵是打破清军在江南战略平衡。周王吴三桂要给你写信,耿精忠要求你,尚之信要观望。连康熙都知道你的名字了。走到哪一步——走到康熙睡不着觉的那一步。”
朱慈炤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又动了。“然后——殿下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朱慈炤没有再问。他坐回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。他没有写军令——他写给陈永华。
信不长。
永华兄:
建昌到手了。江西这边还能撑。
江南那边,你那边的人能动一动最好。不用占地方,打一个县换一个县,让清军跑断腿就行。锦衣卫有人接,银子兵器我出。
关帝庙说的话,我没忘。
慈炤。
他把信纸晾干,折好,封上火漆。交给周虎的时候,只说了一句:“亲手交到他手上。”
周虎接过信,揣进怀里,消失在夜色里。
签押房里安静下来。朱慈炤一个人坐在案前,灯芯已经结了花,火头矮了下去。他用手指拨了拨灯芯,火光亮了一些。他想起三年前在江山县城的那间破庙里,第一次见到陈永华——那人穿着青布长衫,像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,开口却是“天地会江南管事陈永华,拜见殿下”。
那时候什么都没。没兵,没地盘,连一个安稳睡觉的地方都没有。
现在有兵了,有地盘了。可要做的事,反而更多了。
朱慈炤抬起头,看了一眼窗外。夜风裹着江水的水汽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他没有关窗。
他听着风声,想着马雄和和瑾此刻到了哪里,周虎能不能找到陈永华,天地会在江南还剩下多少力气。
灯又矮了一些。他没有去拨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