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回去?马雄看着他,从湖口到建昌三百多里,你拿什么运?拿手搬?烧了。烧了就是断了南昌的粮。不烧,白色纯还能派人来抢。烧了,他连抢都没得抢。
火把扔上去,粮垛着了。火苗蹿起一人多高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和瑾站在火光里,火光烤在他脸上,热烘烘的。他胸膛里的那股火和眼前的火碰到了一块儿,烧得他浑身发烫。他看着那些粮食化为灰烬,嘴角不自觉地咧了一下,露出一个笑。不是好看的笑,带着血,带着狠劲。
他在心里把整条线串了起来——江西连年征战,百姓逃散,田地荒芜。安亲王岳乐几万大军在萍乡以东,人吃马嚼,一天就要耗掉上百石。白色纯在南昌,手里攥着江西最后的几座城,粮仓早就空了大半。把这些粮烧了,白色纯就得饿肚子。岳乐在前线,也得饿肚子。饿着肚子的兵,守不了城,也打不了仗。
他头一回觉得打仗不只是砍人——是粮道,是补给,是让对手在饿死之前先崩溃。但说到底还是砍人。粮道要人来断,补给要人来烧,对手崩溃之前,你得先让他流血。
和瑾攥了攥拳头,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一点,血渗出来。他不觉得疼。
周大年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片火光。二公子,马将军让你带人先撤。这里离湖口太近,天亮之前清军的援兵就到了。
你们呢?
我们等火灭了再走。烧完了就走,不恋战。
和瑾点了点头。他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。火还在烧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勒了一下缰绳,带着自己的人消失在夜色里。
马雄站在烧毁的粮车旁边,看着和瑾离开的方向。他在衡阳跟了吴三桂二十年,见过不少将门子弟。有的仗着祖荫混个参将衔,打仗躲在后面,论功行赏冲到前面。有的读过几本兵书,以为自己运筹帷幄,上了战场连刀都握不稳。和瑾不一样。那小子冲在最前面,砍最狠的仗,浑身是血还站在那儿笑。打完不邀功,不抱怨,腿在打战也不坐下。
马雄摸了摸左肩上的刀伤,看着和瑾消失在夜色里的方向,忽然笑了一下。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
周大年。
末将在。
跟上去。别让他出事。
建昌。知府衙门。签押房的灯火亮着。朱慈炤没有睡。他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建昌的城防图,炭笔标注着城墙上每一处需要加固的地方。方仲文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,不敢出声。方以智坐在对面,捻着佛珠,闭着眼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想事。
窗外,远处的天边隐隐泛着红光。不是朝霞,是火光。朱慈炤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丝焦糊的气味。
马雄动手了。
方以智睁开眼睛,捻佛珠的手没停。湖口方向。
朱慈炤没有接话。他看着那片火光看了很久。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,一跳一跳的。那片火光的另一边,是南昌。两万守军,两个主帅,各怀鬼胎。他要把南昌困死,困到城里的兵饿得拿不动刀,困到白色纯自己撑不住,困到彰泰不得不带着他的八旗精骑突围。
方师傅,明天让王永泰带标营北上。不要到南昌城下,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。围三阙一,让他看着。
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。殿下不等马雄回来了?
不等。该打的人去打粮道,该围城的人去围城。各司其职,不耽误。他伸出手,把窗户关上了。窗外的火光还在烧,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天快亮了。和瑾带着人撤到了湖口以南三十里的一片树林里。清点的结果报上来——无一伤亡。两百人,打了不到半个时辰,烧了十几车粮食,抓了二十几个俘虏,缴获刀枪若干。
和瑾坐在一棵树下,手里攥着那块白布。那是武备学堂结业时发的,他一直没舍得用。昨天给周大年包扎用了半截,剩下的半截还在。他把白布掏出来,看了看,又塞回去。虎口的血已经凝住了,黑红的,糊了一手。他不想擦。
周大年蹲在他旁边,啃着一块干饼。饼是冷的,硬得硌牙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,又啃了一口。
二公子感觉咋样?
和瑾想了想。胸口那团火已经慢慢落了,但余温还在,烧得他嗓子发干。他想了想,说了一句周大年没想到的话:痛快。
周大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嘴角咧一下就收住的那种笑,是真的笑了,笑出一口黄牙。痛快?好。末将跟马将军打了十几年仗,头一回听到有人打完仗说痛快的。二公子,你是个打仗的料。
和瑾没再接话。他靠在树上,闭上眼睛。闭上眼睛就看见火光,看见粮车翻了,看见自己的刀砍在马脖子上,血喷了一脸。那不是噩梦。那股热乎劲儿还在血管里没散干净。他睁开眼睛,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晨光里散开。嘴角还挂着一点点笑。
马雄从林子外面走进来,甲胄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褐色的痂。他走到和瑾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和瑾要站起来,马雄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着。然后马雄蹲下来,跟和瑾平视。
二公子,今天打得不错。明天,换一个地方再打。南昌的粮道,咱都给他断了。
和瑾点了点头。他把那块白布从怀里掏出来,缠在虎口上,缠紧了,用牙咬着扯了一下,打了个结。然后他站起来,左手攥着刀鞘,右手握着刀柄,两个拳头都攥得紧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