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三缺一,这是老法子。白色纯不会不知道。他知道了也没用。他只有两万多兵,四面城墙都要守。彰泰的残部加上浙江援军、巡抚标营,兵力是够的,吓破胆了。打下南昌,江西就是我们的。江西拿下来,江南的屏障就破了。到那时候,谁还挡得住我们?
方以智捻着佛珠。殿下,岳乐在萍乡以东,若是他分兵东顾——
他不敢。朱慈炤转过身。他分兵东顾,马宝就从他背后捅过去。马宝是吴三桂的老部下,不是吃素的。岳乐只要不傻,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分兵。
他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。何况,吴三桂也不会让他分兵。周王在湖南扛了这么久岳乐的猛攻,不是吃干饭的。他需要我们在江西打开局面。我们在东边打得越凶,他在西边就越安全。所以他不会让我们垮。起码现在不会。他是我们名义上的右军,我们被打垮了,他就要独自面对岳乐的几万大军。
王永泰沉声道:殿下,若是岳乐不顾一切回援,我们怎么办?
那就打。朱慈炤没有犹豫。打到岳乐来,打到援兵来,打到南昌城破。我们没有退路。退回去,就是死路一条。往前打,也许还能活。所以必须拿下南昌。在蔡毓荣和赵良栋的援兵到来之前,拿下南昌。
他走回案前,拿起竹筒里的令箭。
明日辰时,全军攻城。不分主次,不分先后。哪一面先攻进去,哪一面就是首功。首登城头者,连升三级,赏银千两。攻破城者,赏银万两,封千户。畏缩不前者,斩。临阵脱逃者,斩。动摇军心者,斩。
他拔出刀,刀身在晨光中一闪。此战,关系到大军生死存亡。各营将士务必奋勇杀敌,不得有误。拿下南昌,将天下震动,谁人不识朱三太子?到那时候,三藩就会彻底倒向我们,广西、贵州、陕西那些观望的人也会重新站队。光复南京,还远吗?
众将齐声应诺,声震瓦屋。
南昌城里,白色纯也没有睡。他站在德胜门的城楼上,看着城外明军大营的灯火。彰泰的营寨被烧了,残部撤回城里,收拢起来不到一千人。彰泰本人坐在城楼下的马道台阶上,甲胄破烂,脸上全是灰,手里攥着一块干饼,没吃,就那么攥着。
白色纯从城楼上下来,走到彰泰面前,站了很久。
彰泰,你打了一辈子仗。你说,这座城能守住吗?
彰泰抬起头,看着白色纯的脸。那张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疲惫,是无奈,是认命。他在辽东就认识白色纯了,二十多年,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。白色纯作为封疆大吏丧师失地。
守住。彰泰说。城在人在。
白色纯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他转过身,走进巡抚衙门后厅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边摆着一张小床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展开一张白纸,提起笔,蘸墨。想了一下,写了一封奏疏。写给康熙,说他尽力了,请皇上速发援兵,晚了就来不及了。写完之后,看了一遍,封缄,用印。叫来师爷,交给他。
八百里加急。换马不换人。连夜送出去。
十月十五日,北京。乾清宫西暖阁的灯火亮了一整夜。康熙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三封奏折——一封从江西来,一封从湖南来,一封从福建来。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。三年前,他以为自己能很快平定吴三桂的叛乱。三年后,吴三桂还在湖南,耿精忠还在福建,尚之信在广东囚禁平南王尚可喜夺取,连前明的余孽都冒出来了。焦头烂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夜色沉沉,紫禁城的轮廓隐在黑暗中。
他想起祖母太皇太后说的话。昨天他去慈宁宫请安,祖母问了几句江西的战事,他含糊了几句,说正在调兵,很快就能平定。祖母没说什么,只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,看透了他心里没底。他是皇帝,他不能没底。
传旨。命蔡毓荣为绥远将军、湖广总督,加兵部尚书衔,统领湖广全省绿营兵,火速驰援江西。命赵良栋率宁夏、陕西绿营精锐马步军一万,限两月之内抵赣,受蔡毓荣节制。命安亲王岳乐速破僵局,击败马宝,勿使吴三桂东顾。命康亲王杰书速平耿精忠,抽调闽浙之兵入赣。命江西巡抚白色纯及各属官员固守待援,城在人在。失城者斩。
四道旨意写完,搁下笔,看了一遍,封缄,用印。八百里加急,换马不换人,七天之内送到。殿中诸大臣齐声应诺。
康熙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江南的仗打了三年,他不想再打下去了。但有人不想让他停。吴三桂不想停,耿精忠不想停,朱三太子也不想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