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营的兵涌进城来。彰泰的兵没有多作抵抗,沿着城内的街道往北撤。彰泰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南昌城,没有停。
白色纯在巡抚衙门里听到北门让开的消息。他站在窗前,手按在窗沿上,指节发白。他没有骂彰泰。骂也没用。
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和瑾带着骑兵在北门外等着。没等多久,彰泰突围了——身后跟着几十骑,甲胄破烂,马上都带着伤。
和瑾拔出刀,催马冲了上去。
彰泰听见身后马蹄声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追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少年,骑一匹青骢马,银白甲胄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减速,猛夹马腹。他的马是从关外带出来的蒙古马,腿长耐力好。和瑾的马是南方的矮脚马,短程冲刺可以,长距离追不上。距离越拉越大,彰泰的身影消失在北面的官道尽头。
和瑾勒住马,刀垂在身侧。周大年策马追上来:“二公子,追不上了。这人打了这么久还有这股劲,是一条汉子。”
和瑾收了刀,拨转马头,朝南昌城驰回。
白色纯没有去北门。他提着御赐佩刀,走到后院的库房门口,一脚踹开门。库房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银箱、粮食、火药桶。他在门口站了几息,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,把灯油泼在粮袋上,举着火把,引燃了墙角的一堆草料。
火苗舔上粮袋,翻卷着向上蹿。他退后两步,看着火舌吞没第一排粮垛。
他走出库房的时候整个后院已经烧起来了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照得通红。他穿过起火的回廊,走到巡抚衙门的大门口。师爷孙文焕在后面追着喊,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他站在大门口,看着自己守了两年多的南昌城——西门的烟尘,东门的血光,南门的枪声,四面都在烧。
他把刀一横。
“督抚标营——随本抚来——今日为皇上尽忠!”
身后不到三百人聚拢过来。有的甲胄都不全了,有的身上还挂着箭,有的刀已经卷了刃。没有人说话,默默地跟在他身后,往西门的巷口冲。
白色纯带着督抚标营最后的残兵,在巡抚衙门外的巷子里与明军撞上了。
杨德茂的破虏营从西门压过来,马雄的奋勇营从东侧包抄,两股兵力在巷口合拢。白色纯冲在最前面,刀砍卷了刃就捡起地上清军的刀继续砍,甲胄上嵌着好几颗铅弹,左肩被长枪捅了一个窟窿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他不管。嘴里喊着“为皇上尽忠”,一刀劈翻一个明军,侧身又捅倒一个。
督抚标营的兵看见巡抚还在前面拼杀,没有人退的。有人被捅穿了肚子还抱着清兵不松手,有人断了胳膊单手举刀继续砍。巷道的石板路上铺满了尸体,血从砖缝里渗进去。
但人太少了。督抚标营最后的死士被围在中间,一个一个倒下去。白色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——二十个,十个,五个。
最后他被堵在巷底,面前是十几把刀。
白色纯把卷了刃的刀扔在地上。他整了整破烂的甲胄,理了理被血粘住的衣领,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——上面只有八个字:“臣纯尽忠,不负皇上。”他朝着北京的方向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,每一个都磕得很重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磕出了血。
然后他拔出腰间那口御赐的佩刀,横在脖颈上。
“罪臣白色纯——以死谢罪——”
刀锋一横,血喷涌而出。身体晃了晃,向前栽倒在地上。
马雄赶到巷口的时候,白色纯已经断了气。刀掉在他右手边的血泊里。马雄蹲下来探了探鼻息,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。
“把尸体收好。他是巡抚,留个全尸。”
绿营兵最先崩溃了。江西本地的兵,家眷就在城里城外,谁也不愿意把命扔在这场已经没有希望的仗里。有人扔掉刀跪在地上,有人脱下号衣钻进小巷,有人跪在路边磕头。
城中各处,汉军旗和八旗的残兵还在零星抵抗。有人退到城北的道观里,关上门,打光了最后一发火药,提着刀冲出来——被堵在门口的长枪捅穿了。有人躲在民房里放冷枪,被从火海里逼出来,乱刀砍倒。
到申时,南昌城已基本落入明军手中。
巡抚衙门的大火还在烧。几个院落烧得只剩框架,黑烟滚滚。巡抚衙门的官印没来得及抢出来,连着库房的银两和账簿一起烧成了灰。
中军高台上,伤亡清单送来了。
方仲文念的声音很低:“标营——伤亡两千三百余人——奋勇营——两千一百余人——江山营——两千六百余人——破虏营——一千八百余人——各营合计——伤亡一万一千余人——”
方仲文念不下去了。他攥着册子的手在发抖。
一万一千多人。
朱慈炤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着那些数字。纸上的数字是死的,每一个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。有的他认识,有的他见过,有的他叫不出名字,但都喊过他一声“殿下”。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南昌城。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了。大明的赤色旗帜在硝烟和秋风中展开,红底黑字,“监国朱”三个大字从城楼上垂下来。
省城。他拿下了。
从赣州起兵至今,南安,赣州,抚州,建昌——那都是府城、县城。省城的分量不一样。白色纯死了,彰泰跑了,岳乐的萍乡大军断了后路,九江成了孤悬的前哨。整个江西的攻守之势从这个下午开始彻底变了。
他在高台上站了很久。
“传令各营——进城之后不得扰民。有趁机劫掠奸淫者斩。有擅杀俘虏者斩。有纵火焚烧民房者斩。阵亡将士,抚恤翻倍。”
方仲文飞快地记着。
朱慈炤从高台上走下来,翻身上马。和瑾跟在他身后,张宗仁按剑跟在另一侧,锦衣卫散在四周。没有鼓号,没有旌旗,就只是一队人一匹马,踏着满是碎砖和血迹的路面,往南昌城走去。
他骑马走进德胜门。城门洞里的尸体已经清到了两边,混杂着瓦砾和燃尽的木屑。马蹄踏过青石板,石板上铺了一层褐色的泥浆——血和泥混成的,踩上去发黏。
方以智站在城门洞里等他。僧袍上落了一层灰。
朱慈炤勒住马,低下头看他。
“殿下,”方以智的声音不高,“南昌城拿下了。”
朱慈炤翻身下马,站在南昌城的地面上,靴子踩在血泥里。他顺着城门洞往城里看了一眼——街巷里还在冒烟,官兵们在往墙上贴安民告示。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烧纸,纸灰被风吹起来,与硝烟混在一起,飘飘转转的,不知落到了哪里。
他在城门洞里站了很久。秋末的南风掠过赣江的水面,穿街过巷,吹在城墙上,把那面“监国朱”的大旗吹得哗啦啦响。
朱慈炤开口了:“方师傅,从今往后,清廷的人再提起江西,就得先想想南昌城上挂的是谁的旗了。”
方以智缓缓点了点头。
朱慈炤没有再说话。站了一会儿,转身上马,朝巡抚衙门的方向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