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探呈上一封沾满火漆与血迹的密信。
朱慈炤扯开一看,眉头瞬间锁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“清军自水陆两路,不计代价、不计伤亡,疯狂围攻岳州!吴应麟将军率部苦苦支撑,清军战船在洞庭湖面几乎将江水封死。满清朝廷已下死令,若不能打通与九江岳乐的联系,便要将岳州生生血洗!”
大帐内瞬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清军这是围魏救赵,企图通过端掉吴三桂的后路,逼迫吴三桂从前线抽兵回援。
朱慈炤将目光投向马宝和吴国贵,却发现这两员吴军核心大将脸上,除了一抹凝重,竟然没有丝毫慌乱。
“周王……没有派人来催促我们回援?”朱慈炤试探性地问了一句。
吴国贵自嘲般地笑了一声,眼中满是钦佩与决绝:“殿下,我大伯(吴三桂)是个赌徒,但他更是天下一等一的帅才。前线吃紧到这个地步,他硬是一个催兵的字都没放出来,为什么?因为他老人家知道,王府最精锐的本钱都在九江!”
马宝也叹了口气,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:“这是把整个都押在殿下您身上了!认准了九江这个破局点,纵然后方打烂了,他也不会回头!殿下,咱们没退路了,必须破九江消灭岳乐!”
朱慈炤心中震动。那个在历史上毁誉参半的吴三桂,在真正的军事大局面前,竟然展现出了如此恐怖的定力与魄力。他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在岳州给大明新军当盾牌,赌的就是朱慈炤能在十天之内,生生吞掉九江!
与联军营地内的肉香与战鼓不同,此时的九江城内,笼罩巨大阴影。
留守城内的三万余清军守军,面色惨白地巡视着城墙。白天的战争,他们居高临下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两万陕甘精锐全灭,彰泰与那些南征北战的八旗将领连尸首都没能抢回来。
定远平寇大将军府堂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年过半百、须发皆白的岳乐。他那一双曾经精明鹰鸷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,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彰泰是他的侄子,更是他这么多年来,在八旗年轻一代里自己精心栽培的接班人。可就在今天,那个活生生的满洲巴图鲁,变成了一滩泥泞里的碎肉。
“王王爷……朝廷的八百里加急,到了……”一名满洲协领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一份黄绢,声音颤抖。
岳乐颤巍巍地接过圣旨,当着麾下残存的三十多名将领的面,将绢帛缓缓展开。上面,是康熙皇帝用朱砂写下的近乎癫狂的严令:
“九江乃东南锁钥,江宁门户!着安亲王岳乐,督率三军,务必死守!平南将军大军已过安庆,安徽、江苏两省绿营、八旗驻军共计七万人,正于安庆日夜兼程集结!只要守住十日,大军必至,合围伪监国与吴逆!届时,破敌之将,加官进爵,世袭罔替!若有失守,满门抄斩,绝不姑息!”
“十日……”
岳乐看着圣旨上的朱砂字迹,突然惨然一笑。他撑着桌案,颤抖着站起身,看着堂下那些眼中露出恐惧的部将,这位满清的中流砥柱,突然老泪纵横,声音嘶哑而疯狂地咆哮道:
“哭什么?!都把眼泪给本王擦干!”
他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茶盏粉碎:
“彰泰死了!本王的亲侄子,今天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!但他死得值!他是为了大清,为了皇上尽忠战死的!他没给祖宗丢脸!”
岳乐猛地拔出长刀,狠狠劈在桌角上:
“皇上的旨意你们也看到了,平南将军的援兵就在安庆,只要十天!城里还有三万多精锐,有吃不完的粮食,有红衣大炮!明日攻城,本王亲自上城头督战!凡有退后一步者,不管他是满洲旗人还是汉军绿营,本王亲自砍了他的脑袋!”
他环视众人,眼中闪烁着困兽般的凶残:
“撑过去,加官进爵,荣华富贵!撑不过去,大家一起去地下,陪彰泰和赵良栋!听明白了吗?”
“奴才遵旨!大清万岁!皇上万岁!!”
残存的清军将领在岳乐的癫狂激荡下,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爆发出最后的疯狂与困兽之志。
深秋的夜风吹过浔阳江,带起阵阵刺骨的寒意。九江城外,十万联军枕戈待旦,篝火连绵;九江城内,三万死士负隅顽抗,刀枪上弦。
两股倾尽了各自国运与信念的庞大势力,在首日的血腥洗礼后,非但没有丝毫退缩,反而将赌注全部加码。
明清几十年恩怨,全部被押在了明日那座即将沦为熔炉的九江城墙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