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多个匠人齐刷刷跪了下来,磕头声、哭声响成一片。
林凤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但他的眼眶红了。
他没有跪。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。
当天夜里,朱慈炤在行辕设宴,款待陈永华和林凤等人。
宴席不丰盛,有酒,有肉。林凤坐在下首,端着一碗酒,没有喝,只是看着碗里的酒液出神。他身边那十几个百总千总,有的在大口吃肉,有的在默默喝酒,有的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朱慈炤端起酒杯,走到林凤面前。
“林参将,孤敬你一杯。”
林凤站起来,双手举杯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他的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,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朱慈炤放下酒杯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林参将,你在海上漂了半辈子,打了一辈子的仗。孤问你,大明的第一支水师,该怎么建?”
林凤沉默了片刻。他放下酒杯,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长江舆图前,抬起粗糙的手指,从九江开始,沿着长江一路向东,划过安庆、芜湖,最后停在了江宁。
“殿下,长江不是海。海无边无际,怎么打都行。江就这么宽,船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阵。谁的火炮多、谁的火炮准,谁就赢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往回一收,点在了鄱阳湖口。
“所以末将不会一开始就让船队去跟清军的水师硬拼。末将会先把船队拉到鄱阳湖里去练。湖里有风浪,但比长江小,适合新兵练手。练熟了,再拉出来打。”
朱慈炤点了点头。“继续说。”
“清军的水师,船大、炮多,但笨重。咱们的船小、炮少,但灵活。”林凤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几条弧线,“末将的法子就一个字——烧。趁着夜色,用小船装满火药和火油,顺流而下,撞进清军的船队里。大火一起,他们的船再大也跑不了。”
朱慈炤的眼睛亮了。这不是什么新鲜战术,自古就有。但从一个在海上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
“你带出来的兵,多久能打?”
林凤想了想。“半年。殿下给末将半年,末将还殿下一支能在长江上打仗的水师。”
“好。”朱慈炤没有犹豫,“孤给你半年。船、银子、水兵。你要什么,孤给你什么。”
林凤单膝跪下,抱拳。“殿下,末将不要银子,不要官。末将只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一块碑。”林凤的声音沙哑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,“等末将死了,在末将的坟前立一块碑,上面写着——‘大明水师参将林凤之墓’。末将这辈子,就够了。”
行辕里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林凤,看着这个古铜色皮肤、满头花白的老将。
朱慈炤沉默了很久。
“孤不给你立碑。”
林凤愣住了。
“孤要你活着。”朱慈炤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活着看到大明的战船开进长江,活着看到大明的旗帜插上南京城头。等你死了,孤给你立碑。现在,你得替孤活着。”
林凤的嘴唇在发抖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身后那十几个百总千总,齐刷刷地跪了下来。他们的皮肤都是同一个颜色,古铜色的,被海风和烈日一点点染出来的。他们的眼睛都带着同一种东西——锐利,但藏着深深的不得志。
此刻,那些眼睛里有了新的东西。
宴席散了。朱慈炤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长江。江面上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片江面将不再属于清军。
方以智走到他身后,捻着佛珠。
“殿下,郑经只给了一个参将、十来个百总千总,三百个老匠人。这点家底,能成事吗?”
朱慈炤没有回头。“方师傅,当年孤在江山起兵的时候,手里只有几十个人,几条破枪。那时候,有人问过同样的话。”
方以智沉默了。
“水师不是一天能建成的。”朱慈炤的声音很平,“但孤有林凤,有三百个匠人,有南昌的流水线。三个月后,孤要让康熙知道,大明的船,也能在长江上跑。”
窗外,长江的水声哗哗地响着,像是有人在唱歌。朱慈炤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案前,提笔写了一封信。不是给郑经的,是给南昌匠营的陈启泰:
“三百匠人已到九江,即日起分拨各作坊。林凤所需战船,第一批十艘,限期两个月。逾期,提头来见。”
写完了,用印,封上火漆,交给方仲文。
“八百里加急,送去南昌。”
方仲文接过信,转身跑了出去。
朱慈炤吹灭了灯。行辕里暗了下来,只剩下窗外江面上偶尔闪过的渔火,一闪一闪的,像星星落进了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