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可是他耗费了江西无数精铁、闽浙大批民脂民膏,在匠营里用流水线和战马一匹匹喂出来的命根子。
“好个马雄,好个王永泰,没丢大明的脸。”朱慈炤将战报狠狠拍在长案上,目光深邃地看向舆图。
方以智上前一步,看着舆图上已经连成一片的红色明军标记,低声道:
“殿下,太湖、潜山既下,安庆外围已被清空,大军合围安庆的战略条件已经完全成熟。
但根据潜山送来的最新军报,简亲王喇布没有溃散,此人收拢了残部,与赖塔的五万人合流,如今安庆城内外的清军死死抱成了一团,兵力高达八万。”
朱慈炤冷笑了一声,负手走到舷窗前,看着浩瀚的江面上神机营那密密麻麻的炮口:
“八万人守一座安庆,喇布和赖塔是想把安庆变成第二个赣州。
孤一时间想要一口吃下这八万人,确实不现实。但他们以为缩在城里当乌龟就能活?
传令神机营,大炮靠岸,给孤死死围住安庆!孤倒要看看,在北京城里的那个小皇帝(康熙),能调多少兵来救他们!”
半个月后,北京,紫禁城。
天空中飘着细碎的春雪,乾清宫侧殿的内阁大堂里,地暖烧得极热,可坐在此处的满朝文武,却人人浑身冰凉,如坠冰窟。
康熙皇帝玄烨一身明黄色龙袍,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,死死盯着跪在堂下、浑身发抖的兵部尚书。
“读。”
康熙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,但熟悉他脾气的内阁大学士们都知道,这已经是这位年轻帝王愤怒到了极致的表现。
兵部尚书浑身一颤,颤抖着双手展开那份从千里之外、日夜兼程送回来的江宁急递,咽了口唾沫,用尽全身力气大声朗读起来:
“兵部呈奏:伪明朱三太子朱慈炤,于康熙十六年二月初二,在九江公然叫嚣如跳梁小丑,纠集贼兵十一万,悍然兴师北伐,其矛头直指国朝安庆重镇!
二月十二,扬威大将军简亲王喇布、正红旗都统希福,率上万八旗精锐在潜山外围遭遇逆贼主力骑兵。
逆贼火器凶猛,骑兵骁悍。血战过后,都统希福阵亡,正红旗死伤惨重。简亲王如今已率残部退守安庆城外,依城扎寨,与平南将军赖塔合兵八万,死守待援……唯求皇上速发天兵,以固江宁!!”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康熙手中一只极为珍贵的成化年间斗彩茶盏被他狠狠砸在青砖地上,摔成了无数粉碎的瓷片。
堂下,满朝文武重臣惊得“哗啦啦”跪倒了一片,额头死死贴在冰凉的地面上,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大堂内,几个汉大臣的脸上满是错愕与惊恐。
他们怎么也想不通,半年前朝廷才采纳了安亲王岳乐的战略,调集了满清数路大军,从经济到兵力对江西采取了极其严密的铁壁封锁。在他们看来,被困在江西那个弹丸之地的朱三太子,应该早就到了粮尽弹绝、兵疲马困的死地才对!
可这仅仅过了半年,这个春秋鼎盛的“朱三太子”,不仅没有饿死,反而像一头养好伤的恶狼,一出手就是十一万大军,水陆并进,直接把大清正红旗的满洲天兵给生生打残了!
“不到半年……不到半年啊!”
康熙长身而起,清瘦的脸颊因为愤怒而剧烈扭曲,他死死盯着那份军报,咬牙切齿地咆哮道:
“岳乐死在了江西,希福也死在了江西!你们之前不是口口声声告诉朕,江西封锁已成,逆贼插翅难逃吗?!
他的十一万大军是从哪钻出来的?他的战马是从哪喂出来的?!现在他的枪炮都已经顶到安庆的脑门上了!安庆若失,江宁城还能守几天?朕的江南半壁江山,是不是要拱手让人了?”
整个内阁大堂鸦雀无声。
康熙毕竟是千古一帝,发泄完滔天的怒火后,他那惊人的政治敏锐度与军事手腕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。他猛地按住御案,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果决的狠辣:
“传朕旨意!此战关乎大清国运,安庆绝不能丢!
即刻起,前线大军统一归简亲王喇布指挥,保卫安庆!
传令河西,命陕甘绿营提督张勇、孙思克等各带本部绿营悍将,日夜兼程抽调两万人马,星夜南下,归喇布统一调遣!”
康熙深深吸了一口气,下达了这道他在年前就已经暗中部署、准备用来做最后博弈的绝杀密令:
“为了保证江宁和漕运安全,立刻抽调山东、河南的八旗驻防军队,同时传旨黑龙江,抽调索伦精兵三千,盛京正红旗精骑五千,总计八千八旗最强精锐,全部走京杭大运河,给朕以最快的速度用船运抵江宁!
朕要在江南,在安庆,消灭反贼王士元冒充朱三太子,务必擒拿至北京千刀万剐!”
随着康熙的咆哮声落下,大清这尊庞大的战争机器,终于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彻底陷入了狂暴的运转。
西北的悍将、东北的索伦死士、运河上的八旗铁骑,无数从死亡堆里爬出来的强兵,开始从千里之外朝着大江之畔的安庆疯狂汇聚。
而安庆城下,朱慈炤站在风口浪尖的大旗舰上,冷冷地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池。
江南的乾坤,终于到了要彻底易位的时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