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个老将最懂底层厮杀的规矩。一个被俘的绿营兵,是愿意在安庆城下每天喝两碗照见人影的稀粥、等大明腾出手来坑杀;还是愿意摇身一变,穿上大明最精锐前锋的铁甲,跟着去打南京封侯拜相?人性本贪,重赏与绝路之下,这群降卒很快就会被揉碎了,变成最渴望立功的杀人利器。
朱慈炤点了点头。方文仲随即捧上一叠厚厚的舆图和谍报。
“这是锦衣卫在去年拼死搜集出来的清军江北军事部署。”朱慈炤神色转为严峻,“战时军队调动频繁,情报定有出入,但大体要点无误。你二人为全军开路,记住这条进军线路。”
朱慈炤的长杆在江北地界上快速游走:
“从安庆出发,沿江北岸东进,自无为州始,取巢县、过含山、直插和州与裕溪口。在此处,拔掉西梁山的清军暗哨,旋即从采石矶南渡长江。南渡之后,横推太平府、扼守金柱关,一路扫荡芜湖,最后直扑南京城南门户——大胜关与秣陵关。大军抵达之日,在雨花台扎营,等孤的大纛。”
这条线路是沿江北软腹部包抄南京南面的绝户计,既避开了正面大江的攻坚难度,又能将南京与江西、安徽后方的联系生生切断。
马雄与王永泰领了谍报兵符,退到一旁,立刻开始低声盘算如何挑选、整编那一万多降卒,动作娴熟而残忍。
陆路、水路、前锋,大局已定。但十几万人马的宏大作战,从来不单单是前方将领的厮杀。检验一个政权治理、后勤、统筹能力的时刻到了。
朱慈炤转过头,看向面色温和、眼神却无比坚定的方以智。
“方老先生,后方物资与地方统治,全赖诸位文臣了。”朱慈炤语气中多了一分敬重。
方以智上前一步,微微作揖,递上条理分明的政务总目:
“监国放心。长子南安王殿下已在九江坐镇,以朝廷命令,全力调动江西全省府库。户部、兵部的官员也已派出,正在日夜采购广东尚之信侧翼以及湖南方向的军需物资,必保南京前线粮道无忧。”
方以智顿了顿,眼中闪过欣慰之色:
“更可喜的是,安庆一破,江南震动。这两日,微臣与吏部、刑部的同僚,已在安庆城内接受了周边池州、太平等府县十数名清廷致仕官员、以及绿营地方守备的投降文书。打下地盘容易,若无官吏治理安民,大军前行便是无根之萍。臣已命新任安庆知府方学士、按察使各司其职,安民告示贴满全城,安庆秩序三日内可恢复如初。”
大堂内,文武配合严密,各司其职。面对十余万大军的庞大消耗与可能出现的突发变故,朱慈炤与文官集团做了严密的推演。
如果林凤水师受挫,中军如何接应?如果孙思克残部在江北袭扰,前锋如何应对?一条条预案、一派派人事,在这座巡抚大堂内算得滴水不漏。
相比于南京城内人心惶惶、八旗与绿营各怀鬼胎的腐朽,此时的大明监国行辕,像一台刚刚注入了新鲜血液的生铁机器,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异常精准,散发着蓬勃的进取之气。
朱慈炤走到大堂门前,推开大门。
夜风拂面,吹得猩红大氅猎猎作响。远处,安庆城墙上大明的赤旗在夜色中如火如荼;城内换防的将士铁甲铿锵,降卒的断发哭喊渐渐低沉。
朱慈炤看着漫天星斗,右手按在刀柄上,吐出了一句让全场文武热血沸腾的誓言:
“传令三军,孤在雨花台,与诸位共饮金陵春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