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行辕外,图海一只脚踩在栓马桩上,手里高举千里镜。镜筒内,长江北岸明军的帆布营帐正连绵扎起,灰白色的炊烟笔直升空,被风扯碎。
图海放下千里镜,金属挂绳在指尖转了两圈:“施琅呢?”
副将叉手低头:“施将军已拔营,高邮湖水师倾巢出湖,顺运河南下,正要入江!”
施琅在图海面前放下了狂言,称自己在高邮湖苦练水勇半年,完全有能力在长江一举击溃明军水师,截断明军粮道与退路。
下游江面上,水师主将林凤身披带有盐霜的靛蓝棉甲,手按刀柄,大指在柄头反复摩擦,死死盯着黑沉沉的运河口。明军一万二千八百战斗兵、四千八百船工与八千水师陆营已被分配完毕:洪忠信率偏师逆流而上,扼守安庆上游;许龙的船队配属大批火鸦船横在水面,充当东路军侧翼诱敌;林凤自率三艘福船帅字号居中、四十艘赶缯级炮舰分列两翼,炮窗大开,对外只称“水师两万”,生生藏起了一半獠牙。
渡江持续了三日两夜。
五军营先在江北站稳,随后神机营上百门红衣大炮、百子炮一尊尊拖上滩涂,轧出黑褐色的深沟。孙思克部靖武营八千人马紧随其后过江,迅速填补进外围防线的羽翼。
第三日傍晚,当江北浦口大营被围得如铜墙铁壁之时,大明昭武皇帝的御驾,终于压轴开渡。
旗手卫的皇家礼乐响彻江面,压倒了一切嘈杂。金瓜、钺斧、朝天镫一字排开,在夕阳斜照下金光万道。上百杆五彩飞龙旗与日月旗在船尾轰然展开。林凤全副銮驾陪同,双手扶住主舰舵柄,船头劈开江水,翻起两道白浪。
落日将大江染成暗红,千帆的影子被拉得极长,在江水里晃荡,又被船桨搅成碎片。
朱慈炤走下船,真正踏上江北湿泥的那一刻,岸上的兵正光着膀子喊号子推炮。木轮在软泥里碾出深沟,泥浆挂上士卒的小腿,干结成一片片泥壳。
岸上人马见杏黄大纛落地,先是静了一瞬,随即山呼万岁之声如火引子顺着干草乱窜,迅速蔓延全营。行伍间铁甲碰撞,叮当作响。
林凤单膝跪在泥地里,甲叶上缀着泥点,声音粗重响亮:“陛下,主力各营已悉数登岸。水师主力也已在江面各就各位。施琅若敢来,末将便在这长江里,用大炮送他下鱼腹!”
朱慈炤在泥地里停下,靴筒沾满泥浆。他回身看去,江上仍有连绵不绝的后队辎重船只,风把桅杆吹斜,帆鼓起来,远远看去像有一片暗红色的云贴着江面,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往北移动。船工站在船舷上扯着嗓子喊,那种粗糙的、拼命压过风浪的活人喊声,在暮色里连成一片。
朱慈炤护心镜上残存着一丝夕光。天子剑轰然出鞘,剑刃上的细小划痕在暗红的天光里亮如银线,直指北方:
“天黑之前,所有火炮必须上岸。今晚连夜扎营。明天天亮,图海的骑兵就到,朕要在这江北平原上,用清军的血染红大明的江山!”
“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!”
在震天动地的万岁声中,昭武皇帝的御驾龙旗重重插在了江北的土地上。大明战车轰然运转,迎着那撕裂平原的狂澜,正面撞击而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