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江北逆贼锋芒正锐,其火器之精、阵法之严,实属罕见。臣统领大军与之鏖战浦口,方知单凭我大清铁骑之优势,断难一蹴而就解决伪明伪帝之北伐大军。大清铁骑虽勇,然不可迎锋于野战之坚阵。
臣窃以为,当拉长伪明粮道于扬州坚城之下,使其求战不得,待其粮尽兵疲,方可截断其后。另,臣伏乞皇上,江南兵力空虚,大清精锐尽被逆贼牵制于扬州。为今之计,当重金、重利策动湖广吴三桂反明。哪怕……哪怕朝廷暂且答应其称帝之求,划江而治,亦不过是权宜之计。吴贼已到暮年,不过是一只无牙之老虫。待我大清在扬州围猎伪明成功,回师江南,吴贼弹指可灭……”
写完最后一字,图海将密折封好,交给了心腹。
他转过头,看着帐内面色惶恐的八旗将领,忽然长笑一声,那笑声中带着满洲老将特有的阴鸷与笃定:
“都丢了魂了?哭丧着脸给谁看?!”图海一拍桌案,厉声喝道,“今日浦口之战,不过是本帅对伪明军队的一次试探!我大清大军二十万,铁骑优势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!只要等明军把粮道拉长到扬州城下,等施琅的水师在江面上击败伪明水师,切断他们的退路——这所谓的江北北伐大军,不过是我大清将士圈起来围猎的猎物罢了!”
听到施琅的水师和两面夹击之策,几个原本有些气馁的八旗参将、副都统顿时眼睛一亮,仿佛又抓住了主心骨,纷纷大声附和。
“大帅英明!”
“明贼不过是仗着火器一时之利,进了扬州地界,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!”
然而,就在大帐内气氛稍稍回暖的刹那,一名满身是血的传令兵突然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,凄厉地高喊:“大帅!十万火急军报!”
那兵卒刚要当众喊出内容,图海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其眼中的绝望。他身形未动,脸色更是没有丝毫变化。作为执掌二十万大军的统帅,图海的脸上端的是一副稳如泰山、胸有成竹的淡定。
他甚至没让那传令兵把话说完,便大袖一挥,冷冷道:“毛躁什么?推下去,偏帐回话。”
军报被无声无息地按了下去。但图海在偏帐里看到的字条上,赫然写着:“昭武元年十月二十一黄昏,滁州被明军偏师攻破,知府被擒,全城陷落。”
图海放下军报,若无其事地重新走回大帐。
他虽然极力封锁消息、不作声张,但他没有注意到,此时坐在大帐后排的各省绿营总兵和参将们,眼神已经开始有些变了。
这些绿营将领常年浸淫在官场与军旅中,个个都是人精。主帅图海刚才那一瞬间的“未表露”,以及那传令兵眼神里的惊恐,他们怎么可能察觉不到?滁州方向出了大事——这是每个人心里瞬间升起的明悟。
一时间,大帐后排死一般的寂静,绿营将领们一个个低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,没有任何人出来戳破,但私底下的暗流已经开始疯狂生长。
曾几何时,满清八旗在绿营士兵和将领的心中,那是不可战胜的天神、是不可逾越的铁血权贵。可自从明军渡江以来,八旗主力在浦口野战撞得头破血流,现在其他方向又出了大漏子……
八旗不可战胜的神话,在绿营将领的心中彻底产生了一条无法弥合的巨大裂缝。
山东提督张杰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,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坐在身侧的河南提督徐治都。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碰撞了一下,又触电般地各自收了回去。
低头的那一刻,张杰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而徐治都的手指则在微微颤抖。
一个一年前绝对不敢想、甚至连提都不敢提的荒诞疑问,如同杂草一般,在这些手握重兵的绿营将领心底疯狂地生根发芽!
连续败给大明……这大清的国运,真的还能长久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