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时,周王府偏殿内的灯火,依旧摇曳得令人心惊。
索额图在府外如坐针毡,而府内的吴三桂,同样在两难的煎熬中承受着巨大的折磨。
他缓缓靠在太师椅上,原本微闭的狐眼彻底睁开,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苍茫。他今年已经年近七十了。戎马一生,留给他的不仅是滔天的权势,更有阴雨天气里如附骨之疽般的浑身伤痛。
“如果……本王再年轻个十岁。”
吴三桂伸出枯瘦的手掌,死死攥紧了拳头,声音沙哑而低沉。若是再年轻十岁,他何至于如此待价而沽?他定会亲自披坚执锐,率领麾下的关宁铁骑与两湖精锐悍然北上!趁着朱慈炤拖住清军所有主力之机,西路出四川、荆襄直捣关中,进而饮马黄河、席卷河南,与那个英武得近乎妖孽的昭武皇帝朱慈炤逐鹿中原!
可现在,他老了,他的雄心壮志早已被岁月和病痛折磨得所剩无几。
更让他忧心的是继承人。他想到了自己的孙子,也就是吴应熊的嫡长子,那个由皇太极十四女建宁公主所出的孙儿,今年不过十六岁。看着自己打下的这偌大地盘,吴三桂心头一片阴霾——若自己撒手人寰,凭一个年仅十六岁、身上还流着满清爱新觉罗氏血液的少年,如何抵挡得住朱慈炤那般气吞万里的英武之君?
满清如今已经是自身难保,索额图嘴上说得再漂亮,甚至暗示愿意承认他称帝,也是拉他去当替死鬼。自己何必去上满清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?称帝,如今看来更是弊大于利,只会让自己成为朱慈炤的头号目标。虽然此时江南空虚,但满清防守的关中与中原,岂非更加空虚?
吴三桂按着剧痛的胸口,长吐出一口浊气,浑浊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四位心腹。
核心幕僚方光琛眉头紧锁,抚了抚胡须,娓娓道来:“王爷,最新传来的军情,伪明皇帝朱慈炤如今已然彻底包围了图海的扬州大营。西路明军攻占滁州及周边,已然卡死了扬州西侧;中军十几万大军在仪征全歼清军五万步骑精锐,连索伦营都打残了;东路明军则占领常州等地。三路大军,势如破竹!清廷在淮河以南的江山,已经彻底完了。这两年朱慈炤的崛起之势,实在是天命难测啊。”
马宝和胡国柱对视了一眼,上前一步说道,“王爷,末将以为方先生所言极是。当年安亲王岳乐亲率清军精锐定寇九江,结果如何?被朱慈炤一战消灭。随后这明军战九江、复南京、定浙江、靖福建,短短两年,已经从当初的残兵败将,扩充成了如今的数十万百战精锐。如今江北明军的实力,已经绝不在我军之下了。”
想起孙思克、蒋文庆等降将在明廷的风光,马宝语气沉重地劝道:“王爷,那昭武皇帝朱慈炤对麾下立功的功臣大将向来厚待,封爵之功指日可待。大明那与国同休的传承铁券,可不是满清那区区几代的流爵能比的。虽然朱慈炤对我军多有暗中拉拢、分化之嫌,但此时,我军绝不能与明军撕破脸!现在的明兵,在江淮血战中百战打磨成了精锐之师。若与其硬拼,我军纵然能胜,也是惨胜。不如趁清廷病,要他的命!我们应当立刻挥师北上,袭取关中、河南,将这天下大势割据而治,方为上策!”
听着麾下两位最能打的大将和核心文臣的劝谏,吴三桂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一边是步步紧逼、气势如虹的昭武皇帝,一边是垂死挣扎、诱饵丰厚的满清朝廷。北上袭取关中确实是上策,可一旦清廷彻底垮了,自己真的能在暮年,挡得住皇明朱慈炤吗?在两难的抉择前,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暮年枭雄,终究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犹豫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