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4章 枭雄末路(2 / 2)

过了良久,胡国柱才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:“陛下……湖南一丢,往南退回云南的大路……只能绕道贵州、四川。咱们如今只能先去荆州,死守荆州门户,再等四川王屏藩和云南的援兵了。”

吴三桂没有任何回应。

他有些虚脱地靠回了车壁上,头顶那明黄色的车顶在灰沉沉的天光照射下,倒像极了一口悬在头顶、随时会落下来的棺材盖。

又是一阵刺骨的冷风从南边刮过来,裹着潮湿的水汽,直愣愣地打在他脸上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再开口,只是眼珠子呆滞地盯着脚下那片被自己吐出的黑血。

他这一辈子,都在算计,都在背叛。

当年为了关宁军的利益,他背叛了崇祯帝,引清军入关,背上了万世骂名;后来为了向满清主子献媚,他在缅甸亲手用弓弦勒死了永历帝,用大明皇室的血染红了自己的顶戴花翎;再后来,当康熙削藩动了他的根基,他又悍然举兵,背叛了爱新觉罗氏!

他自诩精明了一辈子,玩弄天下人心于股掌之间,以为利益和刀枪就是这世上唯一的筹码。

可他万万没想到,老天爷竟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,让他亲口尝到了这苦涩、绝望、众叛亲离的背叛之毒!

他当年为了保命和利益可以随时卖主求荣,手下的那些官员守将,又岂会有半点真正的忠义?当大明西征军如日中天,图海在江北被牵制,而他吴三桂自己又抛弃武昌狼狈西撤时,那些守将不过是完美继承了他吴三桂一辈子总结出来的“保命哲学”罢了!

这就是树倒猢狲散,这就是天道轮回!

远处,雨幕的尽头又一次响起了急促如连环雷般的马蹄声。

很快,又一骑斥候死命冲进中军,马身上的泥浆结成了一片片干涸的硬壳,跑动时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。传令兵嘶着完全破音的嗓子尖叫:

“报!汉阳失守!吴国贵将军身负重伤,关宁骑兵残部正拼死往荆州方向溃退!明军追兵……离我军后队已不足五十里!”

这次,吴三桂连吐血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他呆呆地靠在龙辇里,头无力地歪向一旁,眼珠子像是被浆糊粘住了一样,死死盯着车顶上的某处花纹,很久很久都没有转动一下。

雨水顺着车帘的缝隙横泼进来,落在他的袖口上,迅速洇开一小片深黄色的水渍。远处模糊的雨幕里,隐约有火光闪烁了一下,随后又熄灭了,分不清那是明军追兵的火把,还是被大雨打湿吹散的烟尘。

与此同一时刻,武昌城外,江畔。

雨势渐渐小了些许,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。

昭武皇帝朱慈炤紧拽马缰,傲然立于长江之畔。在他的身后,大明的日月黄龙旗被冷冽的江风扯得笔直,旗面上的泥点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,露出底下耀眼的明黄与朱红。

几个传令兵并排跪在湿漉漉的泥地里,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高声宣读捷报,那浑厚嘹亮的声音被大风一路远远地送了出去:

“武昌城内吴应麒弃城西逃,武昌克复!”

“汉阳阵线攻破,伪周关宁骑兵溃散!”

“梁国栋偏师连克长沙、岳州,湖南北部全境光复!”

朱慈炤静静地听着,没有回头。

他微微昂着头,望着浩浩荡荡向西奔流的长江。长江的水流到了武昌这一段,变得极其湍急与浑浊,黄色的浪头拍打在岸边的乱石上,碎成漫天白色的飞沫,随后又迅速聚拢在一起,奔腾而去。

对岸的江岸线在尚未散尽的雨雾里若隐若现,而在更遥远的西边,便是荆州。

左都督马雄从后面策马赶了上来,一把按住腰间的佩刀,咧开嘴豪迈地大笑:

“陛下!湖南那些伪周守官一个比一个跑得快,真是树倒猢狲散!吴老贼这会儿怕是连棺材本都折干净了!”

朱慈炤脸上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色。

他盯着西边的江面看了许久,眼神冰冷而深邃,缓缓开口道:

“吴三桂一辈子以利交人,以背叛成事。他手里的刀利时,人人投靠他;如今他刀钝了、势落了,底下的人自然第一个把他给卖了。他当年怎么对待大明与大清,今日这天下人,便怎么对待他。他现在或许想明白了,但一切都太晚了。”

朱慈炤猛地拨转马头,面向身后黑压压的明军铁骑与步卒大阵。

斜刺里的风裹着细小的雨丝吹过来,打在他冷硬的面甲上,顺着下巴边缘滴滴答答地掉落。

年轻帝王的声音不高,但在内力的裹挟下,顺着风势清晰地传遍了前排每一个将士的耳朵:

“传旨三军——拔营!全线压上,直逼荆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