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里的江西官道,黄尘蔽日。
五万大军自应天府开拔,出江南、过江州,正衔尾往湖广赶去。按兵部的方略,大军得在冬雪封山前踏上汉水,自郧阳入商洛,直扣关中门户。
“轰”
前头隆隆的蹄声压得地面发抖。
领着一万“三千营”精骑打头阵的,是总兵苏间。这汉子当年在九江降明,原是清廷镶蓝旗的战将。如今他胯下高头大马,身着三层冷锻锁子甲,领着上万铁骑呼啸而过。骑队里既有昔日归降的八旗战卒,也有湖广兵、江东郎,万余人马战刀出鞘、枪林如麦,气势直冲霄汉。
中军大队里,十六岁的楚王朱和璜正勒着马缰。
少年身上套着战甲,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。他盯着远去的前锋铁骑,眼底直喷火,舌头抵着槽牙,暗自唾了一声,大丈夫当如是也!
偏偏自己这身份,连上阵刺杀的边儿都没摸着。
镇北大将军孙思克是关陇走出来的沙场老将,治军死板得很。皇帝把幺儿塞进军中,嘴上说“历练”,可真要让这位小爷皮肉受了伤,或者干脆给清军冷枪撂倒了,他孙思克几颗脑袋够砍?
于是乎,正四品的值都司朱和璜,就这么被扣在了中军——管账册、看地图、跟着学立寨扎营。
不远处的板车旁,几个靠在粮垛上啃硬饼的千总、百户正斜眼打量过来。
“那小子谁啊?”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百户啐掉嘴里的麦麸,低声道,“瞧那细皮嫩肉的样儿,拿得动枪么?咱们提着脑袋在浙江、江西杀了几回通透,才挣了个百户。人家倒好,屁股没挨着鞍子,顶头上就是正四品都司!”
“少特么废话!”老千总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,压低嗓子骂,“眼睛瞎了?前年接防京师,老子远瞻过圣颜。这少爷那眉眼、那通身的气度,跟乾清宫里那位如出一辙!这是真真正正的龙子龙孙!你再多嘴,军法官剥了你的皮充垫子!”
百户吓得打了个激灵,赶忙缩脖子去啃冷饼,再不敢多瞧一眼。
不远处的朱和璜其实瞧见这几人的神情了。
他没哼声,也没搬出皇子的架子去孙思克面前撒泼。九岁那年父皇起事,一路血海里漂过来,他和二哥朱和瑾都是见过世面的。父兄在前面杀出血路,他待在后宫每日鸡鸣即起,骑马、拉弓、看兵书,那浑身手脚养得壮实,可不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花。
“嫌本官细皮嫩肉?”
朱和璜哼了一声,转身一头扎进中军的黄布大帐。
眼看大军过了江西,天色一天比一天干冷。秋冬在西北打仗,粮草、水井、营寨防风防火,稍微疏忽就能冻死成片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安营扎寨,临水太近怕敌兵上游决堤,靠山太低怕火攻断路;明哨要立在山头风口,暗哨要埋在枯草泥坑;斥候夜不收往外放三十里,夜里怎么接应;极寒天气里,战马的料豆怎么掺骨粉防掉膘,辎重车怎么拉成方阵抵挡北风……
高台上,孙思克按着佩刀远远看着,捋了捋下巴上的硬胡须,微微点了点头。
与江西行军的干冷不同,应天府的工部火药局里,热得能揭掉一层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