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殿下,江南刚复,皇上就盯着西北了。”黑衣人抬起头,露出一双毫无血色的死鱼眼,“这两年下官不光刺探城防,还做了一桩买卖——收买守城的绿营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一笔烂账:“几个城门外委、把总,有的贪财,有的怕死。下官许了重利,顺便……把他们的父母妻小,全部请进了锦衣卫在城外庄子里‘妥善安置’。人在下官手里,他们不敢反复。”
朱和璜脸色骤变:“你把他们的家眷……绑了?”
“殿下,人心靠不住,唯有死穴靠得住。”黑衣人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“下官不赌他们对大明的忠心,下官只押他们一家老小的性命。大帅攻城那一夜,城北门当值的外委把总,会开门放行。”
大帐内瞬间陷入死寂,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“哔啵”声。
朱和璜倒吸一口凉气,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:“若他们开了门,家属如何?若是没开……”
“开了门,重赏,家人毫发无损地送还。”黑衣人微微侧头,“若是临阵反复……下官会当着他们的面,把家眷的脖子一根根拧断。”
朱和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。这与他在应天府兵部学到的“圣贤道理”、“光明正道”截然相反,这是赤裸裸的、散发着恶臭的人性算计。
孙思克却面不改色,只是挥了挥手:“千户,城北门的事你一手操办。开门时辰、暗号,你自己定,不必报本帅——知道的人越少,事越稳。退下吧。”
“遵大帅令。”黑衣人如一缕幽鬼,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大帐。
黑衣人走后,朱和璜站在原地,许久才开口,声音有些发干:“大帅……锦衣卫这手段,是不是太毒了?这非圣人光明磊落之举。”
孙思克扯过布条,胡乱擦了擦腰间的盐水,套上战袍,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子。
“殿下,这是打仗,是拿人命堆的修罗场,不是国子宫里考功名!”老将军的眼神冷得像刀,“西安城墙厚三丈,硬冲死打,得填进去几万大军的骨肉!锦衣卫把手伸进泥潭里替咱们抓住了毒蛇,省下来的是几万大明健儿的命!”
他跨步走到朱和璜面前,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位帝国继承人之一:
“圣贤书教你爱民,可为帅者、为君者,手可以干净,心里却得明白暗处该怎么见血!今日你觉得膈应,是好事;但明日炮响的时候,你得睁大眼睛看着——看这天下,到底是怎么用血和刀子劈出来的!”
朱和璜浑身剧震,看着面前这位满身伤疤的老将,胸口剧烈起伏,最终重重地低下了头:“末将……领教了。”
“传令!”
孙思克一把拔出重刀,轰然剁在木案中央,将舆图上的西安城切成两半!
“重炮营推进三里,埋设炮阵!明日拂晓,听本帅号炮——轰开长安门!”
夜色深沉,风雪渐起。
远处西安城头灯火摇曳,宛如无数双在暗夜中窥视的眼睛。而这场关乎西北大局、关乎天下气运的巨变,已然推上了膛,再无回头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