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,文吏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,凑到孙思克耳边低声报告:
大帅,账目略有出入。按平凉军标营旧例和围城前的出饷底册,标营牙将与精锐亲卫核下来,少了数十个名额。虽说围城二十二日死伤惨重,可这几个亲兵牙将的兵籍,死不见尸,伤不见名,像是凭空抹去了一般。
孙思克闻言没有发怒,只是用指尖在兵册的尾页上轻轻敲了敲,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王辅臣到底是个偷生算计的老贼。他把九成九的大军与军械原原本本交了出来,做足了顺臣的姿态,却偏偏在最核心的亲卫里,偷偷藏下了那么一撮最死忠的腹心。这几个人不多,起不了大浪,却是王辅臣心里藏着的那点毒气。
大帅,要不要派人追查那少数缺漏的亲卫?或者把王辅臣截下来质问?旁边的参谋附耳道。
查什么?质问什么?孙思克淡淡地摆了摆手,王辅臣是个聪明人,也是个老江湖。他要是一根毛都不剩地全交出来,那他就不是活吕布了。他留这少数亲兵,不是为了起兵造反,是心里有鬼,怕朝廷卸磨杀驴,给自己找个心理上的后路吧。
那……朝廷那边?
朝廷要的是陇右这片地,要的是平凉两万大军的归顺,不是要把这老贼逼上绝路。孙思克冷冷道,水至清则无鱼。传令下去,就说平凉兵马点验无误,向应天呈报捷报。
顿了顿,孙思克提笔写了一封密信,交给传令兵:把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安,呈交楚王殿下。告诉楚王,平凉交接大体平顺,仅有少数王辅臣的残余亲卫下落不明,恐逃往陇山沟壑。请楚王在关中要隘多设几道眼线,戒备即可。
入朝前夜,风沙漫天。
平凉城北的一处破落民宅里,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。
王辅臣披着一件黑色斗篷,做贼心虚般闪身进了屋。他进门第一件事,就是猛地扣紧门栓,警惕地顺着门缝往外张望了好一会儿,确认没有行营的暗哨尾随,才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屋内的空气混浊,桌案旁戳着七八个身材魁梧的汉子,人人身穿粗布麻衣,手里按着短火铳。
王爷!为首的中年汉子单膝跪地,声音沙哑哽咽,弟兄们都弄出城了,就剩咱们这几个,按您的吩咐,从兵册坏死名录里顶替掉,没落到军账上去。
王辅臣在桌边坐下,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,看着桌上摊着的一张黄土高原地形图。
安顿在哪里了?王辅臣压低声音,眼珠子不停转动,显得焦躁而不安。
安顿在北山深沟里了。汉子低声道,藏了些残存的干粮,进退的路子都踩过。
王辅臣盯着地图,心里那股做贼心虚的惶恐怎么也压不下去。他把明面上的兵马全部拱手让人,如今手里就剩这么几只死士,要真面对朝廷的精骑,根本不够塞牙缝的。可这是他唯一的执念,是他这辈子习惯了留后手的狐疑天性。
王爷,那汉子红着眼眶,咱们把您抢出来吧,咱不回朝廷受这窝囊气!
闭嘴!王辅臣压低声音咆哮,眼神凶狠却带着虚张声势的惊惶,抢出来去哪?孙思克的兵就在城外,老子现在去应天,是伸着脖子挨一刀还是去享福,全看老子这一手演得像不像!
他一把揪住那汉子的领口,呼吸急促,牙齿咬得咔咔作响:你们几个,给老子在山上死死猫着!不许打劫,不许露头!老子到了应天,朝廷要是给老子一条活路,你们就找机会把枪埋了,下山当寻常百姓去!可要是朝廷翻脸……要是应天传出老子被鸩杀的消息……
王辅臣的眼中闪过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与狠毒:你们就下山去截朝廷的粮车!能杀几个是几个,给老子报仇!
遵命!几名亲兵含泪低吼。
交代完这最后的退路,王辅臣的心跳依旧快得像打鼓。他重新系好斗篷,甚至不敢多留一刻,神色慌张地闪出了民宅,重新融入了漆黑的风沙之中。
次日天明,平凉西门。
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,在三十名锦衣卫骑兵的护送下,缓缓驶出了城门。
车厢里,王辅臣靠在冰冷的车壁上,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晃动。他双眼紧闭,手心却全是汗水,耳边每响一次马蹄声,他的肌肉都会不自觉地紧绷一下。他依然在害怕,害怕孙思克突然反悔,派兵将马车围截在半路。
而在数百里之外的西安城头,楚王朱和璜正按剑伫立。面前的桌案上,刚刚收到了孙思克从平凉发来的密报。
朱和璜看着密报上交接平顺,仅有少数亲卫下落不明,王辅臣心怀戒惧的记载,嘴角泛起一缕冷笑。
他转过头,对身旁的大将冷冷下令:
传令给关中各县,沿途多设防卡。王辅臣这老狐狸留了心理后路,咱们就给他把篱笆扎紧了。只要他不乱动,随他在车里提心吊胆去。
风从关中平原吹过,卷起千堆黄土。
陇右的战火暂时熄灭了,王辅臣入朝。而在朝堂与边疆那看不见的算盘上,一场更加冷酷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