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,黄埔陆朝门码头。
江面上,一艘挂着双桅三角帆的加利恩帆船缓缓降下主帆,沉重的铁锚砸入江水中,溅起巨大的水花。
船舷两侧,喷着油漆的狮子木雕狰狞可怖,船尾挂着西班牙王室的十字金旗。
码头上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有光着膀子、皮肤晒得黝黑的广东水手,有穿着长衫、手里捏着算盘的十三行伙计,还有披坚执锐、大明市舶司巡兵。
“别挤!都给老子按规矩站好!”
市舶司的一名九品缉私通事扯着嗓子,手里拿着一根淋了漆的红木尺,狠狠敲在旁边一个胆大想摸船帮的后生肩膀上:“眼珠子擦亮些!这可是朝廷重开市舶司后,第一艘登记纳税的西洋大船!,直接送进两广总督府!”
后生缩了缩脖子,却依旧忍不住偷眼瞧去。
只见那船舱门打开,几名戴着卷边高帽、穿着红呢绒服的西洋船主,在两名大明官吏的押送下,恭恭敬敬地托着几只沉甸甸的红木漆盒走了出来。
漆盒打开,里面满是一叠叠用拉丁文和汉字双语誊写的货单,以及整整齐齐码放着的“鹰洋”银元。
清亮刺耳的银元碰撞声,在黄埔码头的海风里传开。
“好家伙……”
码头边的茶铺里,几个广州城的盐商眼睛都看红了:“尚之信在的时候,这洋船进港,尚王府的牙客先去扒下一层皮,市舶司的黑心吏员再去刮一层骨,最后船主交不齐私银,干脆把货扣在水门里烂掉。如今这朝廷的大关立起来,明码标价,按磅抽税,这洋人倒哭着喊着送银子上门了!”
“你懂什么?”
对面一个坐着喝茶的江南布商啐了一口,摸了摸胡须道:“这叫‘税出有道’!朝廷在京城下了开海疏,通政使司的林大人和江南的米老板早把章程摸得死死的——洋人交了三成规税,拿到了朝廷盖着红印的‘通关红单’,沿江通商各省畅通无阻,谁敢勒索,锦衣卫直接锁人!人家西洋人算得比你精,这银子交得甘心!”
银元一枚一枚投进市舶司设在码头边的黑漆大铁箱里,发出一阵阵令人心醉的金属轰鸣。
这每一枚响当当的银元,正顺着珠江口,汇成一条流向应天府的金融巨龙。
应天府,奉天殿后阁。
沉香木熏炉里散发着幽香,九龙金漆大案上,堆着半尺高的户部报单。
户部尚书姚启圣一身红袍,须发皆白,此刻却神采奕奕地站在案前,手里展开一份沉甸甸的账册。
“陛下!”
姚启圣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带颤抖,“广州开埠仅仅半年,市舶司共验放西洋船六十七艘、南洋佛郎机与吕宋商运船一百一十二艘!扣除留存两广的抚恤与地方官饷,归入户部太仓库的净关税……整整达一百三十七万两白银!”
朱慈炤坐在黑漆大案后,手里捏着一枚刚从广州递送进京的西班牙“双柱”鹰洋。
那银元入手沉重,花纹精致,反射着冷冽的银光。
“一百三十七万两……”
朱慈炤将那枚银元轻轻扣在案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尚之信盘踞广东三十年,每年报给朝廷的关税不过三万两。这剩下的上百万银子,全都变成了他尚王府里的金砖,变成了他招兵买买的私钱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
姚启圣躬身道:“米万钟与林文昭二位商人建言的‘港税分离、商官互稽’之法极其有效。如今江南生丝、景德镇青花瓷、福建乌龙茶,顺着运河与沿海水道疯狂涌向广州;西洋人的白银、南洋的香料与苏木,又源源不断地换回来。海运一通,活了半个大明的商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