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廷谟用指尖点在舆图上:“图海死守徐州。黄河沿线,山西提督带八旗和绿营卡住龙门到蒲津渡这一线。陕甘总督孙思克也囤了兵在关中。”
“龙门和蒲津渡?”朱慈炤的目光落在黄河的弯道上。
“龙门隘口是悬崖,蒲津渡口的浮桥已被清军拆了,清军主要防北伐大军主力,在山西精锐不多,以孙思克在关中五万大军,加上关中供应粮草,与北方主力东西两线遥相呼应,分散清廷注意力。”
朱慈炤没有立刻接话。帐外传来巡哨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灯花啪地炸了一下,跳出一簇火星,落在案面上,很快熄了。
“徐州先打。”朱慈炤开口,“告诉他们,不必急着渡黄河。朕在徐州至山东与河南一带的满清抚远大将军图海统帅的最后主力,朕与此人交手几次,上次北伐,关键时刻,在连续战败情况下还能保留八旗主力,可见不凡,扬州之战,靖武营伤亡惨重,满清八旗不是不能战”
姚启圣在一旁娓娓道来:“粮船已经到了淮河以南,前锋的粮够吃半个月。后续船队正在过江,只要运河不断,前线不缺粮。”
陈廷谟收起舆图,沉默了片刻,又开口:“还有一件事。清军科尔沁和察哈尔的骑兵在运河沿岸出没。今早有一队粮船在淮安以北被烧了。小股骑兵,不断袭扰大军,三千营多次与之交锋,每每被来去自如骑兵逃脱。”
朱慈炤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下:“押船的加派。”
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这时候,夜风里忽然传过来一种声音,隔着好几里地,被运河的水汽裹着,还是透了进来——是马蹄声。成百上千匹,从旷野深处压过来,贴着地面滚动,密而沉,像谁在远处敲一面蒙了厚布的大鼓。
黑暗中,那些马蹄声正在朝运河边上的粮船方向靠近。桅杆上的红灯笼,照着甲板上堆得整整齐齐的粮包和火药箱。船上的哨兵刚刚换了一班,有人靠着桅杆打了个哈欠,声音被风声盖住了。
马蹄声越过了土坡,离河岸还有一里地的时候,才有人听见。一个哨兵站起来朝北边看了一眼,什么都看不见,只觉得地面在抖。
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喊人,第一支火箭已经从黑夜里射了出来,掠过运河上空,落在粮船的帆布上。火苗舔着浸了油的帆布,一下子就窜起来了。然后是第二支,第三支。几十支火箭同时从黑暗中飞出来,像一群发亮的蝗虫,扎进船队中段。
火光照亮了河道,也照亮了对岸岸线上那些正在收弓的骑兵轮廓。他们勒着马,不靠近,只放箭,箭头上裹着油布,烧得噼啪响。马背上的人影时隐时现,灰蒙蒙的一片。箭落下去的地方,火很快就烧起来了,船上的兵开始往甲板上跑,有人在喊,有人提着水桶去扑,一桶水泼上去,火苗压低了一瞬,又蹿起来,更高了。
更多的火箭从黑暗里射出来,有的落在粮包上,有的落在舱板上,有的扎进水里的木桩上,火星溅起来,被风卷着飘向下一艘船。着火的地方越来越多,运河上腾起一片暗红色的光,倒映在水面上,又被船桨搅碎了。
那些骑兵在岸上拉弓,拉满,松手,再拉满。动作熟练,节奏稳定,像是做过很多次了。有人从船上跳下水,朝岸上游,人没到岸就被乱箭射翻了,身周的河水暗了一下,很快又被火光染成红色,看不出哪里是血。押船的兵端着鸟铳朝岸上放了几排,铅弹打进黑暗里,没有落点。骑兵的队列散了,又聚拢,换一个位置继续射。
火势蔓延得比预想的快。风从北面吹来,把火往南推,后面的船也开始着火了。艄公忙着砍缆绳,砍断一根又一根,想把着火的船和没着的分开。有人站在船头喊,让他们把粮包扔进水里,来不及搬的就算了。话音刚落,又一排箭落下来,船板上钉了几支,剩下的扎进粮包里。
火在风里越烧越旺,烧到桅杆顶端的绳帆时,带着滚烫的铁皮声,帆布卷着火苗高高飘扬,碎片落到后面的船上,很快就烧着了。那些骑兵在运河北岸收弓,调转马头,沿着河堤往北走了。马蹄声渐渐远了,被火声和风吞掉。
河边只剩下烧了半截的船,靠在岸上,搁在浅滩上,有的已经沉了一半,船舷歪斜着露出水面,焦黑的木板和未烧尽的粮包混在一起,泡在水里。整片河段被火光映得通红,水面上漂浮着碎木和鼓胀的粮袋,浮浮沉沉。夜风把火头的方向吹变了,灰烬和火星从河面上飘散,飘过河堤和树梢,落在更远处干枯的草地上。
运河北岸,更远的地方,那些收弓的骑兵已经被夜色吞没了,只留下一条被踩乱的河堤和烧剩下的船头还在冒着残烟。烟灰从烧焦的粮包上被风吹散,飘进河水里,和浮木、碎炭搅在一起。远处的河道,仍有火苗贴着水际线缓缓燃烧。一艘斜倾的运粮船靠在岸边,舷侧的木板裂开缝隙,露出里面烧黑的谷物。
岸边的船上还有人在收拢残局。有人站在没过脚踝的河水里,把没烧透的粮包从浅滩拖上来,堆在干处。有人用木桶从河里舀水泼在残火上,水汽和焦烟混在一起升起。火势渐弱,有船头还燃着零星火苗,映出一圈暖热的火光。马蹄声早已听不见了,只有风吹过烧焦帆布的声响,细碎而持续,像是有人在远处揉搓干透的枯叶。
朱慈炤从帐中走出来,站在营地边缘。他的目光越过河堤,落在运河那一段被火光烧红的水面上。那些被火照亮的地方还在燃烧,灰白色的烟柱在夜风中弯曲,从河面上缓缓升起来。他站了很久,只是看着那片火光映在水面上,随着水流颤动、破碎、又重新聚拢,像一面被打碎又不断拼合的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