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拐杖又顿了一下。
臣活了一辈子——活到这岁数——见过大清的起,如今,见着大清的落了。
官道上安静下来。连最拥挤的人群都停了脚步,那些哭喊的妇人、咒骂的旗丁,全都看着这个苍老的背影。
皇上——敦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带上了颤抖,臣问问您——太宗的江山,世祖打下来的江山——怎么——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?
康熙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当年——敦泰的拐杖指着南边,手指在寒风里抖得厉害,当年太宗皇帝在盛京,对臣说——敦泰,好好活着,等着看咱们满洲人的天下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,臣等着了。臣等到了。可臣等来的——是您要从北京城里跑出去!
他猛地转过身,拐杖在冰面上敲出一声脆响,指着身后那些挤在官道上的老弱妇孺,声音嘶哑得像要裂开:
皇上,您看看——看看这些人!他们都是八旗的子弟,是跟着咱们入关的满洲人家的子孙!他们的家业(铁庄稼)呢?他们的田产呢?关内的东西,什么都没了——什么都没了!现在您要他们跟着您——去关外,去盛京——去那个雪窝子里,吃树皮啃雪块当奴才?
他把拐杖一横,挡住了去路。
皇上——臣斗胆——您要走,您走!可您得给这些老弱妇孺一条活路!您不能把他们都赶去关外冻死!
人潮中响起压抑的哭声。
一个镶蓝旗的老妇人跪在雪地里,怀里搂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,孩子的脸冻得紫红,嘴唇干裂,哭声已经弱得听不见了。她旁边瘫着一个断了腿的中年人,用一块破布裹着断处,血已经结成了黑红色的冰壳。
康熙骑在马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的眼睛看到了。他从东华门出来,一路看到了——路边的沟渠里有冻死的孩子,有被丢弃的老人,有哭得嗓子都哑了的妇人。那些是他祖宗打下来的江山里,最后的满洲人了。
敦泰还站在那里。那个快八十岁的老人,穿着一件破旧的袍子,拄着一根铁皮拐杖,挡住了大清皇帝的去路。
领侍卫内大臣低声说:皇上——臣这就清道——
不必。
康熙的声音很轻。
他缓缓转过头,目光从那个苍老的背影上移开,落在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:
让他们走。从侧道绕过去。
领侍卫内大臣愣了一下,随即躬身:
御驾队伍开始缓缓移动,绕过那一堆堵在官道上的人群。前锋营的骑兵收敛了刀锋,只是沉默地拨开人群,让出一条侧道。康熙从敦泰身边经过的时候,老人拄着拐杖,站在那里,没有下跪,也没有行礼。
康熙的貂裘大氅从他面前拂过去,像一片明黄色的云。
他没有低头看那个老人。那个老人也没有抬头看他。
御驾走远了。敦泰站在原地,像一截被风雪冻住的枯木。他看着那支庞大的队伍越走越远,大队人马过去了近半个时辰。旗号在风中渐行渐远,马蹄声越来越稀疏,最后只剩下远处低沉的风声。
老人慢慢转过身,朝着南边,北京城的方向,跪了下来。他的额头贴着冻硬的泥土,花白的头发被风雪吹得乱飞。
他跪了很久。没有人去扶他。
官道旁,那些被遗弃的八旗老弱妇孺蜷缩在路边的沟渠里,有的人已经冻僵了,眼珠子凝固地看着天空,不哭也不动了。
御驾沿着燕山南麓的大御路继续东行。
康熙骑在马上,一直没有再回头。身后是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那是他爱新觉罗家三十年的基业——碎在雪地里了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皇祖母抱着他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,指着南方说:玄烨,那是咱们满洲人打下来的江山。你要守住它。那时候他才八岁,站在高高的台阶上,看着南边漫无边际的宫墙,觉得天下尽在手中。
如今他二十七岁了,骑着马,带着十几万人的队伍,像丧家之犬一样往关外逃。
路过三河驿的时候,几个上了年纪的文官瘫在官道旁边。他们是从北京城里跟出来的,没有马,没有车,连驴都没有。他们穿着不合脚的靴子,脚上磨出了血泡,走不动了。
其中一个抬眼看着康熙的御驾从面前经过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短,很轻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大清……那个文官嘴唇翕动着,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,入关的时候……多威风啊……
他靠在一棵枯死的柳树上,闭上了眼睛。
御驾没有停。
日落时分,队伍在蓟州城外停下来扎营。营火亮起来的时候,康熙独自站在一处土丘上,看着西边——北京的方向。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晚霞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燃烧。
没有人敢上前打扰。只有风刮过枯草的声音,低低沉沉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