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虏营——上!
红甲如潮水般涌向缺口。城头的清军拼死反扑,滚木、礌石、沸油从缺口两侧倾泻而下,冲在最前面的明军步卒被砸得血肉模糊,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冲。吴王朱和瑾亲自督战,虎贲军的火铳手在城下列成三排,对着缺口两侧的城头轮番齐射,铅弹把清军露头的兵丁成排打倒。
一个时辰。两个时辰。明军的攻势像一柄钝刀子在反复切割同一道伤口,每一次都更深一分。城头的抵抗越来越弱,箭矢越来越稀,滚木礌石越来越少。到申时,城头上的清军已经退到了第二道防线——用城内的民房砖石临时垒起来的矮墙。
图海站在那道矮墙后面,左肩的绷带已经彻底被血浸透了,手里的腰刀砍得满是大大小小的缺口。他身边还剩不到三千人,多数带伤,有人靠在墙根下闭着眼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。
大将军,一个镶黄旗的佐领跪在他脚边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兄弟们……撑不住了。让兄弟们走吧……给大清留点种子……
图海低头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片刻后,他转过身,把腰间那柄顺治朝传下来的宝刀解下来,递给那个佐领:镶黄旗、正黄旗、正白旗——三千人。你带着他们,从北门走。马厩里还有三千匹战马,甲胄能穿的全穿上。出城之后,不要回头,不要停留,绕过明军,往山海关方向走。陛下应该已经到关外了。
佐领抬起头,眼眶通红:大将军,您……
本帅留下。图海的声音很平,总得有人把门关上。
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。那三千人从北门悄无声息地撤了出去,图海把剩下的几百人拢在一起,堵在了那道矮墙后面。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,他换了一把清兵尸体旁捡来的长枪,拄着枪杆站在最前面。
明军涌进来的时候,图海没有退。他迎着红甲的浪潮冲了上去,长枪捅穿了一个明军的胸膛,还没来得及拔出来,三把刀同时砍在了他的肩膀上。他闷哼了一声,手里的枪松了,跪了下去。血从甲胄的缝隙里涌出来,顺着大腿淌进泥土里。
一个明军什长走上前,低头看着他。图海跪在血泥里,脸朝北,嘴里含混地吐了几个字。那什长凑近了听,才听清楚——是一句满语,他听不懂是什么意思。
城头安静下来。
朱慈炤骑马走进保定城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勒住马,看着那个跪在废墟中的身影。图海即使跪着,他的脸朝着北方,北京的方向,或者更北的地方。
厚葬。朱慈炤说。
没有人问。所有人都知道。
当夜,快马从北京方向传回军报——康熙已于五日前从东华门启驾北逃,随行御前侍卫、亲军及前锋营、护军营共两万余人,沿燕山南麓大御路东撤,目标山海关。沿途八旗家眷行动迟缓,被明军三千营和五军营追击截获者不计其数,敢反抗者就地击杀。北京城内,索额图奉命留守,率步军衙门强行弹压汉民,九门封闭,内外隔绝。
与此同时,紫荆关和居庸关的军报也到了。西路明军孙思克和王进宝趁福全撤军之际收复两处关隘,福全的五万步骑已全部撤出关外,没有回头。
保定城废墟上,大明皇龙插上城楼。旗面在夜风中展开,猎猎作响。城外,三河、蓟州方向的官道上,数万八旗老弱妇孺被明军收拢,黑压压地蹲在路边,眼神空洞。有人怀里还抱着包袱,有人手里牵着孩子,有人在哭,更多的人已经哭不出来了。
朱慈炤站在城头,看着北方。山海关的方向,康熙的车队应该已经走远了。但他不着急。关外的冬天比关内更冷,雪更大,粮更少。康熙带着十几万人仓皇出关,有多少人能活着走到盛京,谁也不知道。
他转过身,看向脚下的这座城。城里的火已经灭了,硝烟被夜风吹散,露出残破的街巷和断裂的房梁。远处,明军的营火连成一片,像一条沉睡的赤龙,伏在燕山南麓的平原上。
传旨,朱慈炤说,即日,大军进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