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十名退隐多年、发丝斑白的旧明遗老,穿着从地窖深处刨出来的旧朝衣冠、乌纱角带,搀扶着跪倒在东华门外,面对紫禁城方向哭得撕心裂肺。
一位年近八旬的老臣双手捧着旧朝的大明褶子,泪流满面地向着丹陛上的朱慈炤遥遥磕头:
“陛下!老臣等了一辈子……等了一辈子啊!终于等到了这一天!神州不亡,大明不亡啊!”
旧老们的哭声与万民的欢呼交织在一起,将三十年来积压在汉家子弟心中的屈辱与悲怆,倾泻得一干二净。
而在紫禁城西侧的交接大厅内,则是另一番凝重肃杀的场景。
作为谈判与交接的核心成员,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面色如死灰,战战兢兢地站在案前。在他对面,是朱慈炤委派的内阁重臣王永泰与姚启圣。
王永泰按剑而立,眼神冷冽如刀;姚启圣则手持账册,负责监督清点全城政务与公文档案。
“索额图,”姚启圣冷冷开口,“陛下有旨,交接北京城期间,城内绝不可生乱!大明故宫内的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,皆是华夏瑰宝,若有任何破坏,或是有人胆敢私运、盗窃宫中珍贵财物,本官必奏请陛下,株连全族!”
索额图浑身一震,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,躬身递上城防钥匙与户籍库房印信,声音发颤地道:
“二位大人放心……索某定当约束残部,绝不敢让城内乱起一丝一毫,更不敢毁坏故宫财物……”
在王永泰与姚启圣的严密监督下,交接秩序井然,北京城并未因换朝而陷入血腥洗劫,故宫珍宝得以完好保存,城内秩序迅速恢复安定。
正阳门外,则是另一番残酷的景象。
八旗老弱开始迁出北京,队伍排了二里多长。风雪越来越大,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。满人排着队接受检查,金银细软一律没收,只换得一袋硬邦邦、能砸死人的粗面干粮——只够吃五天。
一个十五六岁的旗人少年抱着包袱死不松手,在雪地里大哭。旁边的父亲一巴掌甩过去,咬着牙低吼:“走!想死在这儿吗?”
不愿走的满人被押到另一边登记。按太祖旧制,降者降为贱籍,三代赎罪,方可转良。一个老旗丁站在登记案前,脸色木然报出名字。
文吏抬头看他:“留下来当贱籍,不后悔?”
老旗丁看了眼城头刚升起的日光赤旗,吐出一口白气:“关外的风雪能冻死人。留这儿……好歹有碗渣子粥喝,死不了。”
然而,城外的官道上,却是截然相反的惨烈与凄凉。
根据交接协议,满人需退还窃据三十年之神器,所有八旗老弱家眷,必须在明军监视下离开北京,迁往关外辽东。
十一月的北方风雪大作,漫天白雪将官道铺得一片惨白。
数万八旗老弱妇孺,穿着破旧的棉袍,拉着单薄的木车,在大雪纷飞的官道上缓缓蠕动。寒风如刀,割在人们脸上,啼哭声、呻吟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曾经不可一世、享尽荣华富贵的八旗勋贵家眷,如今沦为丧家之犬。冬季行路上千里,风雪交加,缺衣少食,倒在路旁冻僵死去的尸骨比比皆是。这千里迁徙之路,惨烈至极,有可能“十不存一”!
索额图站在城外的高岗上,遥望着风雪中那支凄凉无比、缓缓北去的队伍,眼角流下了悔恨与绝望的眼泪。
三十年弹指一挥间,曾经窃据神器的满清鞑子,终究在历史的洪流中轰然倒塌。
太和殿前,朔风呼啸,日月赤旗迎风飘扬。
朱慈炤伫立高台,凝视着这片重光的神州山河。北京光复的捷报,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,传遍大江南北,传遍天下每一个角落!
然而,这位宏图大略的帝王心中十分清楚,燕京光复并非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