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位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,大明的天下,是咱们一刀一枪从鞑虏手里打回来的。朕不说什么虚的。到了这个份上,该给的封赏,朕给了。该杀的——
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前排几个降官的头顶,那几个人的后颈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脊背猛地绷直了。
该杀的,一个也不会少。
他从丹陛上走下来,靴底踩在红毡上,每走一步,冕旒的玉串就轻轻晃一下。走到丹陛正中的时候,他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底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。
朕只要你们记住一件事。他说,这天下是天下苍生的天下。谁以为坐上了高官厚禄就能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——朕这把剑认得他。
他的右手在剑柄上叩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姚启圣第一个伏下去,额头贴着石板,声音哑得发颤:臣等……愿为陛下守住这天下。愿为华夏守住这万世太平。
身后,上千个声音跟着砸下去,混成一片,在宫墙之间来回撞。前排的几个老臣哭出了声,有人用袖子捂着嘴,有人干脆把额头磕在石板上,一下一下地磕。
朱慈炤没有让他们等太久。
传旨。他转过身,面朝文武百官,三道旨意一道接一道落下来。
第一道,编纂《贰臣传》。凡崇祯年间以来投降满清、献城纳款、助纣为虐的汉臣,一一列名入册,抄没家产,子孙三代不得科考入仕。洪承畴、吴三桂、刘梁佐、朱纯臣、周延儒、孙之懈、时光亨这些名字从赞引官嘴里念出来的时候,前排几个降官的脸刷地白透了,有人差点没跪住。
第二道,查抄山西八大皇商。范家为首的八大家族,垄断北方商路数十年,暗中与清廷勾结,走私军资铁器,囤积居奇。朱慈炤下旨籍没全族家产,连夜查封票号仓库,所得银两全部入国库,用于赈济北方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。
第三道,寻访抗清忠烈后裔。张煌言、孙传庭、黄得功,凡是抗清殉国的忠臣之后,朝廷给田给宅,子孙入国子监读书,恩荫授官。
三道旨意传出去的时候,午门外的百姓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片。第一个听到消息的是一个剃了光头的老头,他蹲在正阳门外的墙根底下,听完旁边识字的后生念了一遍,愣了半晌,然后嚎啕大哭。他身后越来越多的人挤过来,有人拍着大腿笑,有人蹲在地上抹眼泪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从崇文门到宣武门,从东四牌楼到西四牌楼,到处都是火光和人影。有人在街边烧纸,纸灰被风卷起来,飘飘转转地升到半空,像黑色的蝴蝶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山海关外,风雪正大。
官道两旁的积雪齐膝深,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割得生疼。队伍拖了十几里长,断断续续的,走几步就有人倒下去,倒在路边,很快就裹上一层白。
康熙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走在前面,身上的明黄大氅已经看不出底色了,全是泥水和雪渍。他的脸冻得发紫,嘴唇干裂,露在外面的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。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是漫无边际的白,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知道山海关在那个方向,关城上的大明赤旗应该已经升起来了。
索额图从后面跟上来,满脸冻疮,靴子前头开了口,露出里面冻得发黑的脚趾。他拽着马缰绳的手在抖,声音也抖:主……主子,前面……前面就是盛京了……
康熙没有回答。他慢慢拔出腰间的佩刀,刀刃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把刀横过来,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,血渗出来,滴在雪地里,很快被冻住了。
他看着那道血痕,又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,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极低,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然后他把刀插回鞘中,拨转马头,往东继续走。
队伍跟上去了,稀稀拉拉的,有人走不动了,坐在路边,抱着膝盖。没有人停下来等他们,也没有人回头。
风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把那些落在后面的人吞没了,连个影子都没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