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:先帝崇祯梓宫已入思陵,周皇后配享尊位。然皇上生母田贵妃,崇祯十五年病逝,灵柩至今暂厝于思陵东侧配殿地宫,未有正名,亦未正式合葬。皇上中兴大明,功高盖世,“母以子贵”,理应追尊田贵妃为皇后,配享先帝,合葬地宫!
这道折子一出,朝堂顿时分成了两派。
一些守旧的御史和言官当即跳了出来。户科给事中张陵连夜写了血书,跪在午门外大喊:“不可!大明立国二百年,宗法严苛!周皇后乃先帝嫡后,正位中宫。田贵妃纵有圣德,亦终究是嫔妃!若追尊为后并尊合葬,置嫡庶之礼于何地?此乃乱宗法之举!”
折子递进去,朱慈炤留中不发。
第二天,又是十几道弹劾林廷宣“谄媚阿附”的折子扣在了御案上。朱慈炤依然留中。
第三天清晨,午门外乌央乌央跪了四十多个言官御史,手里举着宗法祖训,声震环宇。而另一边,镇国公王永泰直接带了一百多名解甲退伍的勋贵老将,堵在午门另一侧,横眉冷对,双方剑拔弩张,险些动手。
武英殿内,檀香袅袅。
朱慈炤坐在御案后,面色平静如水。
礼部尚书林廷宣和翰林院掌院黄宗羲站在下首,额头上全是细汗。
“陛下,”林廷宣躬身道,“门外言官所争者,不过‘嫡庶’二字。然臣等查遍历代会典,成祖朝之贤妃、仁宗朝之淑妃,皆因子嗣即位或中兴而追尊为后。况且,先帝当年对田贵妃至眷至念,田贵妃之父田弘遇亦是忠良。如今陛下光复神州,若连亲生母亲都不能给她一个正名,何以示孝于天下?何以服万民之心?”
黄宗羲也跨前一步,朗声道:“陛下,臣读圣贤书,知‘礼者,因时制宜’!先帝遭逢浩劫,宗庙崩塌。如今陛下手挽狂澜,此非寻常继统,乃是开天辟地的中兴之业!追尊生母,乃是天下至孝,谁敢拿虚伪的宗法来压陛下,臣愿与其在朝堂辩个明白!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。
他想起七岁那年,病重的母亲将他抱在怀里,嘴唇乌紫,摸着他的头说“炤儿要好好活着”。他想起逃难的那些年,自己在破庙里发烧,梦里全是母亲身上那一抹淡淡的檀香味。
他是帝王,可他也是个儿子。
为了这个天下,他忍了三十八年。如今大明日月重光,他若连给自己母亲一个名分的胆量都没有,还当什么大明皇帝?!
朱慈炤转过身,眼神冰冷如刀,落在大殿中央:
“传旨给门外跪着的那群御史。”
“朕的天下,是朕带兵一刀一枪从建虏手里杀出来的!朕的母亲,生朕养朕,陪先帝受尽苦楚。朕今日追尊她为皇后,谁若觉得不合祖训”
朱慈炤猛地一按御案,声如巨雷:
“让他去问问太祖爷,问问成祖爷!看看开国的中兴之君,能不能给自己的亲娘抬这个头!”
“遵旨!”林廷宣大喜过望,重重叩首。
昭武五年四月初一,旨意下达天下。
追尊皇考生母贵妃田氏为“恭淑端惠静怀皇太后”,奉安入思陵地宫,与崇祯皇帝、周皇后同穴合葬,永享太庙香火!
四月半,思陵合葬大典举行。
这一次,朱慈炤动用了天子最隆重的十二旒冕服,率领文武百官、皇亲国戚,护送田太后的凤辇重回天寿山。
新修缮的思陵地宫大门缓缓开启。
在宏大的雅乐声中,漆金的凤棺被缓缓推进地宫,安置在崇祯皇帝梓宫的左侧。
朱慈炤亲自走下地宫,将一盏长明灯点燃,放在了母亲的棺木前。
灯火微弱,却照亮了这黑暗了三十八年的地宫。
朱慈炤看着那三具并排停放的棺椁,在地宫冰凉的石板上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“父皇,母后,周后。”
“儿臣,孝尽了。这大明的江山,儿臣替你们守着!”
当他走出地宫,厚重的石门在身后轰然合拢。
午后的阳光刺破云层,洒在天寿山的万顷松柏之上。风从北方刮过来,猎猎吹动着大明的日月赤旗。
朱慈炤抬起头,迎着阳光,一步步走下石阶。
这一刻,他的身后是列祖列宗的英灵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