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和瑾余光扫过王妃,只见吴王妃坐在那里,纤细的手指在漆黑的桌沿上极其焦虑地来回摩挲。
朱和瑾心中一软,手掌顺着桌沿伸了过去,在桌布的遮挡下,一把将妻子的冰凉的手死死握在掌心。
他的手掌宽大、炽热,布满硬茧。吴王妃娇躯微震,指尖颤了颤,终究没有抽回去,反而死死反握住了丈夫的手,眼角有一滴清泪无声砸落在裙褶上。
朱慈炤端坐在主位上,将这一切暗流涌动尽收眼底。
这位大明皇帝平静地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甘醇的宫酿,放下酒杯时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和瑾。”朱慈炤开口,打破了后宫的温情与压抑,“朕再交代你最后一句。喀喇沁的牧地,东边紧挨着土默特和敖汉部,北边切着翁牛特部。你此去必会使,周边蒙古部落都在破胆观望。”
朱和瑾立刻松开妻子的手,正襟危坐:“儿臣洗耳恭听!”
“朕要你给他们看的,不仅是大明的明晃晃的刀有多利,更是大明天威!”朱慈炤眼神深邃如海,“朕尝闻:草原之上,鹰不啄死兔,狼不恋残羊。打完就走,不占他们的草场,不抢他们的牛羊人口——此非怯也,乃霸者之度。
草原之人,从不畏惧暴虐之主。你屠他一族,他遁入荒漠;你焚其毡帐,他十年复来。他们所惧者,非刀剑之利,乃信义之重;所服者,非杀戮之狠,乃规矩之明。
记住:畏威而不怀德,乃草原千古不易之理。你若只逞一时之凶,彼不过俯首于刀锋之下,心中却藏复仇之火;你若示之以威、结之以信,彼方真心俯首,世代不敢背盟。
朕教你一句真诀:做那个让他们既怕又敬的人——怕你的刀,敬你的话。
懂了么?”
朱和瑾神色一肃,掷地有声:“儿臣谨记父皇圣训!”
朱慈炤微微点头,不再多言,只是举杯:“饮胜。”
家宴散去,后宫复归寂静。
朱慈炤独自一人踱步回到了武英殿。
偏殿里,那张巨大的口外舆图依然高挂。一盏孤灯摇曳,将皇帝单薄却挺拔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影在冰冷的砖墙上,随着风忽大忽小。
朱慈炤静静伫立在图前。
恍惚间,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——同样是在这般漆黑的夜里,按着残破的佩刀,算计着几千人的生死存亡。那时候,每一步都是悬崖,每一个决定都决定着大明的生死存亡。
而如今,他的儿子要踏上征程了。
走的是一条何其相似的道路——成祖朱棣当年五征漠北,走的是喜峰口、老哈河、斡难河;满清八旗南下入关,走的也是喜峰口!
这条浴血的白骨之路,大明的马蹄踏过,满清的马蹄也踏过。如今,大明的四万步骑出征!
“日月所照,江河所至……”朱慈炤喃喃自语,伸手吹灭了案上的蜡烛。
月光如银,倾泻在冰冷的案卷上。
皇帝转身离去,履底踏在武英殿坚硬的阶砖上,发出沉稳而固执的声响。
三天后,德胜门外,杀气冲霄!
四万大军在延绵数里的校场上列成方阵。从高耸的点将台上俯瞰下去,黑压压的甲士如同无边无际的钢铁海洋,直插天际。
最前方,是虎贲营;两侧,三千营上万名骑兵牵马而立,战马喷出的白气汇聚成雾;后方,龙骧左营的重盾手列出如城墙般的盾阵;而在阵型最后,神机营数十门黑洞洞的红夷大炮冷森森地指向苍穹。
天地间只有风旗猎猎作响的声音,四万人呼吸如一体。
朱和瑾骑着一匹通体雪白、无一根杂毛的西域战马,缓缓巡视阵前。晨光落在他的玄铁重铠上,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冰冷光泽。
走到万军中央,朱和瑾骤然勒马!
“锵——!!”
宝剑拔出鞘,一道清脆的剑鸣划破长空,直指北方无尽的风沙!
没有冗长的动员,没有虚伪的赌誓。
四万精锐兵士在同一瞬间,轰然举起手中的利刃!
“杀!杀!杀!”
刀枪如林,在升起的朝阳下连成一片晃眼至极的银色星河!杀气直冲云霄,将天边的晨雾撕得粉碎!
朱和瑾剑还入鞘,拨转马头,狠狠一扬马鞭:“出发!”
轰隆隆——
四万人同时迈开脚步,铁靴与马蹄踩踏着大地,沉重而极其规律的轰鸣声,如同大地深处敲响的战鼓,轰然向喜峰口方向滚滚而去!
北京城高耸的城门楼上。
朱慈炤一身素服,临风而立。
他看着那支钢铁洪流越走越远,大明的朱雀赤旗在晨雾与尘土中隐隐绰绰,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的苍茫树影里。
北风卷着草原特有的干燥土腥味吹拂着帝王的鬓发。
朱慈炤眯起双眼,极目远眺,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许久,他才缓缓转身,一步一步走下城楼。靴底与砖石碰撞的脚步声,沉稳,冰冷,一步一重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