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2章 祈求长生天(2 / 2)

斜阳西下时,战场肃清。

能跟着那木赛尔逃入漠北的,不过七八百人,而且那七八百人骑着饿瘦的战马,没有粮草,没有毡帐,钻进漠北的寒风里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是未知数。敖汉、巴林、奈曼各部彻底散架,头人被俘的俘虏,溃兵散入草原的散入草原,再也没有成建制的人马了。

明军在战场上清理残余。俘虏被押成一排排蹲在河滩上,有人自己走过来扔下弯刀,有人坐在地上不肯动,被两个明军架着胳膊拖过去。缴获的牛羊被赶到一起,两千多头挤在临时圈起来的栅栏里,咩咩的叫声响成一片。

后营一辆倾覆的破旧牛车旁,几个明军正从车底下往外拽人。一个什长骂骂咧咧地伸手扯住那人的衣领,一把拖了出来:“缩在车底下装死,我还以为是条野狗!”

那人穿着又脏又破的粗羊皮袍子,头上扣着个破毡帽,满脸草灰和泥污,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。什长抽刀出鞘:“妈的,老东西还敢缩着,怕是伪清细作,顺手砍了算球!”

刀锋带着破空声直冲那人脖颈而去。

“刀下留人!”

那人吓得浑身一抽,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官话叫喊,连滚带爬地往后缩:“别砍!我不是蒙古鞑子!我乃大清钦差!”

刀锋在他脖子前半寸刹住了。什长挑眉:“大官?鞑子营里哪来的满清大官?”

周围的明军骑兵围上来,有人笑,有人按着刀看热闹。那人顾不得脸上的泥污,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:“我乃大清大学士!保和殿大学士、户部尚书——纳兰明珠!”

他一掌拍在自己胸口,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枚紧贴肉皮藏着的金印,高高举过头顶:“这是康熙亲赐的钦差关防和大学士金印!叫你们主帅来!我是明珠!活着的明珠比死的值钱百倍!万万砍不得啊!”

满场军士面面相觑,随即爆出一阵轰天动地的哄笑。什长收刀入鞘,一把拎住明珠的衣领像拎死狗一样扯起来:“走!随老子见殿下领赏!”

中军大帐内,火盆噼啪作响。

明珠被粗麻绳绑得像粽子一样跪在地上,脚上那双黑色云纹朝靴在撕裂的羊皮袍子底下若隐若现。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
朱和瑾坐在主位上,把那枚大学士印信在手里掂了掂,又搁在案上,声音不紧不慢:“纳兰明珠?康熙派你带几十车破旧铁甲来给蒙古人壮胆,你倒好,换上羊皮袍子缩在牛车底下。若不是我麾下将士刀快,你今日可就要在这漠南荒草堆里当个无名孤魂野鬼了。”

明珠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殿下开恩!罪臣!罪臣知晓伪清内廷无数机密机密!愿写降书,愿效犬马之劳!只求殿下饶罪臣一命啊!”

朱和瑾冷哼了一声,连眼皮都没抬:“押下去,锁进铁囚车,严加看管。八百里加急送回北京,交父皇发落。”

苏间抱拳咧嘴:“得令!”两个亲卫上来架着明珠拖出去了,明珠一路拖着哭腔喊“谢殿下不杀之恩”,声音越来越远。

帐内安静下来。朱和瑾走回案前,摊开战报折子,蘸饱了墨。

“……臣自九月出喜峰口以来,转战千余里,历大小十余战。蒙古喀喇沁、敖汉、巴林、奈曼四部及察哈尔正蓝旗主力六万余骑,至此全线崩溃。敌阵亡四千余,散逃逾三万,降俘首领台吉二十余人,生擒各部家眷降卒六千余众,缴获牛羊马匹无算。伪清保和殿大学士明珠于乱军中受缚生擒。察哈尔残余固山额真那木赛尔,仅余数百残骑遁入漠北绝荒。漠南千里,再无成建制之敌。”

他停了一下,又提笔加了一行:“漠南大势,于焉定矣。”

墨迹晾干,折子折好,火漆封口。他递给飞骑官:“八百里加急,送紫禁城。”

飞骑远去。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苍茫暮色里。

朱和瑾走出大帐,站在丘陵顶端。漠南的夜空漆黑如墨,繁星冻得发白。风从漠北的冰原吹过来,带着焦土的气味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
远处的胡杨林边,几个侥幸活下来的蒙古老者围坐在微弱的余烬旁。他们面向北方,面向那木赛尔消失的方向,用沙哑的嗓音哼唱起一首老歌。调子很慢,像风穿过枯枝。

“……红色的岩石

“……长生天的风吹过荒野……只剩下白骨和流浪的魂灵……”

歌声断断续续,被夜风撕成碎片,散进茫茫夜空里。

朱和瑾站在原地没有动。他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剑柄,指尖触到冷硬的铁。远处俘虏营里的篝火亮着,几个蒙古孩子蹲在火边分一碗粥,端着碗的手冻得通红。
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下丘陵。风从身后追上来,把他的斗篷掀起来又放下,像有人在他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