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圣明!文官要的是‘国本’的名分,陛下就给他们名分;但实权,决不能给!至于这浙直总督……臣以为,无须派太监去惹怒天下士人,陛下只需在浙直总督之下,互锁三权!”
“哦?如何互锁?”朱慈炤眼睛一亮。
姚启圣伸出三根手指,侃侃而谈:
“第一,浙直总督统筹大局与水师,管军不管税;第二,另设‘布政使司财赋稽查使’,由户部直辖,专查盐税与市舶司关税;第三,市舶司与关税抽成,设立‘海关税务司’,引入锦衣卫与朝廷御史双重监督!三方互不统属,彼此掣肘,如此,即便浙直总督权力再大,也绝不可能在江南遮天!”
“好!好一个互锁三权!”朱慈炤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,眼中满是赞赏!
不靠太监,靠制度的相互制约来把控财权,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!
然而,姚启圣的脸色很快又沉了下来,低声说道:
“不过……陛下,制度再好,归根结底还是要靠人去执行。如今江南的税制……问题太大了!”
朱慈炤皱眉:“怎么说?”
“陛下可知,如今江南沿用的,依然是伪清留下的税制!”
姚启圣叹了一口气,声音沉重:“伪清入关后,为了安抚江南士族,延续了极度偏袒地主豪强的税赋体系。盐税、市舶司的关税,大半落入了盐商与沿海豪族的口袋里!前朝崇祯年间,朝廷为什么会收不上税?就是因为税全压在了穷苦百姓头上,而富商巨贾却滴税不漏!”
说到这里,姚启圣目光如炬:
“如今朝廷运转全靠东南窘境支撑,若不趁着太子回京、重塑东南行政格局的机会,彻底改革江南的盐税与市舶司关税,一旦关内全面复苏,朝廷财政必重蹈甲申年之覆辙啊!”
朱慈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站起身在暖阁内踱步。
姚启圣说中了最关键的死穴!
北方如今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,全靠南方养活。如果南方的税制不上轨,只要江南发生一次大水灾,或者富商偷税漏税,朝廷的财政立刻就会崩溃!
“改革税制……谈何容易。”朱慈炤驻足,看着姚启圣,“这需要大量铁面无私、有手段、懂财政的干吏去执行!可朕现在……缺人啊!”
朱慈炤的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焦虑。
“昭武开科以来,朝廷已经举办了两次科举!”
朱慈炤拉开抽屉,取出一份官员名册,摔在桌上:“两次科举选拔出来的进士、举人,派往北方各府县充任知县、通判,瞬间就被瓜分一空!北方被摧残得太厉害,许多县衙连个会算账的知县都指派不出。如今要向江南派人进行税制改革……朝廷手里根本没有足够的官员可用!”
朱慈炤眼中闪过一丝狠辣,低声道:“朕甚至想过……干脆再开一次‘特别恩科’!专考财赋、算学,以此招揽实干人才!”
“万万不可啊陛下!”
姚启圣脸色大变,急忙站起身来阻拦:“陛下!如今天下文官与天下读书人,皆被儒家八股垄断!科举乃是天下读书人的根本利益所在,更是天下士子的命根子!若陛下另设‘恩科’考算学财赋,必会被天下文人指责为‘乱圣人文章、坏千年统绪’!届时朝堂上下的奏疏能把武英殿淹掉,天下士人联名抵制,朝廷刚稳定下来的局面非得大乱不可!”
朱慈炤闻言,眉头紧锁:“那按姚爱卿之见,这人才匮乏之局,该如何解?难不成眼睁睁看着这群只会写八股文的蠢材去管钱粮?”
姚启圣眼中闪过一丝深谋远虑的精光,压低了声音:
“陛下,非科举之途培养人才,绝不能硬碰硬,只能另辟蹊径,徐徐图之!”
“哦?路径安在?”朱慈炤连忙追问。
“在国子监!”姚启圣重重吐出三个字。
“国子监乃朝廷最高学府,国子监生本就有出仕做官的资格,文官集团根本挑不出错来!”
姚启圣越说思路越清晰,上前一步低声道:
“陛下可传旨,改革国子监学规!在原本的大字、八股之外,增设‘算学科’、‘财赋科’、‘水利科’。规定凡国子监生选拔出仕、升任知县通判者,必须通过朝廷的考核!不通过者一律不予授官!”
“如此一来,我们既没有动科举的旧规矩,没有招致天下文官和读书人的剧烈弹劾;又悄悄利用国子监,培养出了一批懂算学、懂理财的实干人才!待这批监生历练两三年,便可大批派往江南与北方,替换掉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迂腐文官!”
“妙啊!”
朱慈炤听得心中豁然开朗,忍不住抚掌大笑:“不废科举之名,而收实干之效!此乃真正的徐徐图之、润物无声!”
姚启圣拱手道:“陛下英明,只要人才的源头活水有了,江南的税制改革与浙直总督的设立,便有了真正的底气!”
暖阁内的肃杀气氛一扫而空。
朱慈炤沉吟片刻,目光重新落在姚启圣身上,掷地有声地说道:
“姚爱卿,首辅人选暂且悬空!由你以少保兼东阁大学士之衔,暂主持中枢政务!”
姚启圣浑身一震,再次深深拜倒:“老臣……谨遵圣旨!定不负陛下重托!”
风卷着寒意吹过紫禁城的角楼。
这场关乎大明帝国国本、财权与人才根基的宏大变革,没有轰轰烈烈的口诛笔伐,却在寂静的暖阁内,落下了最稳固、最冷酷的基石……